没有光。
连水面反射的微弱磷光，都被头顶瞬间合拢的厚重岩壁生生掐断。
小艇像是一具被塞进狭窄喉管的盲尸，顺着地下溶洞的暗河往前滑行。水流撞击两侧礁石的回音，在幽闭的空间里被压得极低，变成一种沉闷的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清姝站在船舱中段。她抬起手，摸到了舱壁上一根固定的肋木。
木头表面渗着冰凉的水汽，带着地下河特有的浓烈土腥味。失去了主战场的硝烟掩盖，这股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水流变缓了。”萧璟渊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三尺处传来。很轻，没有刻意压低，只是客观的陈述。
角落里，一个大腿扎了绷带的漕帮汉子在黑暗中换气。他试图控制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嘶声。旁边有人摸索着整理刚才散落的短刀，刀柄不小心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点动静在狭小的船舱里被无限放大。
“把刀抓死。”鱼玄霜靠在门边，嗓音干得像磨砂的石块，“别自己吓自己。”
沈清姝没有回头。她的靴底隔着一层薄薄的鞋底，贴着微微起伏的甲板。
江面的波澜平息了，但从脚底透上来的寒意却越来越重。那不是水温下降的阴冷，而是一种被某种实质性东西死死盯上的滑腻感。
刺啦——
一种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贴着小艇右侧吃水线的木板爆开。
这不是撞上暗礁的闷响，这是钝刀切进硬木的撕裂声。
小艇猛地往左一沉，整艘船的骨架发出了吃力的挤压声。
“右舷！”鱼玄霜低吼，仅存的左手瞬间拔出了分水刺。
话音未落，船底正下方、左舷、甚至船艉，同时响起了那种密集的、如同剃骨钢刀切削朽木的刮剥声。
数百根极细的精钢线，混杂着水草和锋利的倒刺，从湍急的暗流深处升起。它们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死死勒住了小艇的外壳。
水底锁蛟阵。
前冲的惯性在这张强韧的倒刺网前被强行绞停。木板外层被割出数道极深的裂痕，木屑甚至没有机会飞溅，就被水流卷走。
剧烈的急刹让舱内的几个汉子重重撞在舱壁上，痛呼声迭起。
沈清姝扶着肋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船体猛然倾斜，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前倾。下一息，萧璟渊的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极其平稳地将她拉了回来。
“船卡死了。”萧璟渊的手指贴着她的肩胛骨，指尖传来的力道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不是网，是线。”苏无瑕的声音从船尾的阴影里飘出来，带着冷硬的金属质感，“带倒刺的绞线。船越挣扎，勒得越深。”
话音刚落，船舱里陷入了寂静。
外面的水流依然在流淌，冲刷着那些绷紧的钢线，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出现了。
嘎——吱——
在正下方的船底。
这不是钢线绞杀的动静。这声音极慢，极钝。就像是有个人正反握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刀，用刀背沿着小艇最底层的木板，一寸一寸地用力刮擦。
嘎——吱——
声音顺着船体的木头纹理，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脚心。
在幽闭的黑暗溶洞里，这种刻意放慢的噪音，比直接一刀捅穿脚底更折磨神经。
那个大腿受伤的汉子死死咬着后槽牙，握着刀柄的掌心滑腻一片，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看不见的深水利刃，才是最冰冷的坟墓。”
黑暗中，不知是谁极度压抑地呢喃了一句，像是一句被抽干了希望的定论。
刮擦声还在继续。
它像一条阴毒的水蛇，从船头慢慢游向船尾，又从船尾折返回来。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刀锋从两脚之间捅出来。
“心理战。”沈清姝开口。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评价一盘无关紧要的残局。
“夜枭的水鬼营。”萧璟渊接着她的话，视线垂向脚底那块看不见的木板，“那位水鬼统领，倒是很享受这种把猎物逼疯的拉扯。”
“那得看她骨头够不够硬。”
萧璟渊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往侧边滑了半步，军靴的硬底踩在了一块微凸的甲板接缝处。
没有蓄力的起手式。
他脚腕猛地一沉，一股内力顺着腿部经脉，如同撞破闸门的攻城锤，隔着半尺厚的船底木板，狠狠砸向正下方那道刮擦声的源头。
咚！
那是一声极度沉闷的爆响。
小艇猛地往上一抬，像是被什么深水活物从底下顶了一下。船体四周的水面炸开一圈白色的水沫，几根绷紧的锁蛟线被这股透体而出的暗劲震得发出铮铮的嗡鸣。
水底的刮擦声消失了。
“震死了吗？”有人在黑暗中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希冀。
“没有。”萧璟渊收回脚。
那一击落空了。
内力透过木板砸进水里，被复杂湍急的暗流强行冲散了三成。而那个藏在水下的影子，在内力触及水面的前一息，贴着水流的涡旋滑开了。
无法精确定位真身。
水流的缓冲，把陆地上的杀招消解成了一记闷棍。封雪衣根本不打算硬碰硬，她只是一心一意地贴着船底游走。
静。
又是一阵长达数息的死寂。
连那个受伤的汉子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水底的怪物下一次靠近。
沈清姝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击着舱壁的肋木。
突然，她的敲击停下了。
“刚才的刮擦声，路线不对。”沈清姝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直伏在船尾阴影里的苏无瑕抬起了头。
苏无瑕的脑海里瞬间过了一遍刚才那刮擦声的轨迹。从船头到船尾，根本不是为了制造噪音的胡乱划拉，而是带着某种折线停顿。每一次停顿的地方，木板传回来的闷响程度都不一样。
那根本不是施压。
“她在听回音！”苏无瑕的声音拔高，切碎了舱内的寂静。
测试结构应力点。
那个水鬼在用匕首背部敲击和刮擦，通过木板传回来的细微震动频率，寻找这艘小艇底部承重龙骨最脆弱、最吃劲的核心节点。
咔。
一声极轻微的水流扰动声，从木板下方传来。
就在沈清姝脚底偏左三寸的地方。
苏无瑕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身体瞬间从船尾的阴影中弹射而出。
她的肩膀像一块铁板，重重撞在沈清姝的侧腰上。
沈清姝被这股冲力推得向右侧横飞出去。
萧璟渊的反应同样快到了极致。他左手一抄，稳稳搂住沈清姝的后背，脚下一错，极其利落地卸去了冲力，带着她退到了舱门的边缘。
就在沈清姝双脚离开原来位置的那一刹那。
砰——！！
巨响彻底震碎了溶洞里的压抑。
承重龙骨的最脆弱节点，被一股从下至上的力量强行凿穿。几块厚重的底板炸开，尖锐的碎木刺向四周飞射，深深扎进舱顶的横梁和两侧的木板里。
水花混合着烂木屑，如同喷泉般狂涌而上。
在那道倒灌的水柱中，一个被江水浸透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人的脸上，扣着一张生满铜锈、带着尖锐倒刺的青铜水神面具。面具下的双眼锁定着船舱内部，透着一种冷血动物捕食成功时的光泽。
封雪衣没有跃上甲板，大半个身子依然浸在水下。手里那柄带着倒刺的精钢峨眉刺，正以刁钻的角度，死死卡在断裂的龙骨接缝里，借助身体下沉的重量，用力往下一别。
嘎啦啦。
裂痕顺着龙骨疯狂蔓延。
江水失去了最后一道阻碍，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疯狂地涌入狭窄的船舱。眨眼之间，积水就已经没过了众人的脚踝。
“堵住裂口！”鱼玄霜嘶声怒吼。
破开的洞口太大，水流倒灌的压力强得根本无法靠近。水鬼营主场的绞杀陷阱，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獠牙。
承重龙骨断裂，江水狂暴倒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溶洞里，带着倒刺的青铜面具在翻滚的水花中若隐若现，一艘彻底破底的小艇，将他们一步步推向溺水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