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像一堵实心的泥墙，顺着崩裂的龙骨狠狠砸进船舱。
积水瞬间没过膝盖，水压带起的碎木片刮擦着众人的小腿。水底那张青铜面具在翻滚的水沫中一闪而逝，借着下潜的力道，将峨眉刺从断木中强行拔出，准备顺着裂痕进行第二次破坏。
“压不住！”受伤的漕帮汉子被水流冲得撞上舱壁，声音里全是对溺水的本能战栗。
萧璟渊没有去拉他。他向前踏出半步，军靴硬生生踩进湍急的旋涡中心。
他双手倒翻，掌心直面狂涌的水柱。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起手，一股极度沉闷的内劲从他掌心吐出。那不像是在排斥，反而像是一股巨大的吸力。
水柱撞上这层无形的屏障，猛地一滞。狂暴的倒灌水压被这股蛮横的内力强行扼住了半息，在底板上方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弧。
“废木。填口。”沈清姝的声音从萧璟渊身后传来，没有半点起伏。
角落里的段墨尘动了。他反手拔出短刀，刀背砸向旁边那口空心防腐木箱。这原本是用来做假底账诱饵的废木。
咔。
木箱四分五裂。
段墨尘抓起两块半尺厚的、涂着桐油的废木板，迎着被萧璟渊压制的水流，狠狠掼进龙骨的缺口里。木板的边缘被水压强行挤进裂缝，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势骤减，变成了从木缝里滋出的细流。
理论意义上的补漏只能撑一刻。但这短暂的一刻，足够让水下的统领改变战术。
船底的刮擦声停止了。
隔着几寸厚的积水，沈清姝低头，看着倒灌进来的水色。原本只是夹杂着泥沙的浑浊，现在却泛起了一层浓腻的暗红。
船体外围，发出了密集的、如同钝刀锯骨的轻响。
潜入暗流的封雪衣见船底被堵死，立刻收了峨眉刺，双手攥紧了连在水底的锁蛟阵主线。她开始疯狂收线。
水面上漂浮的夜枭死士尸体，原本正随着漩涡打转。此刻，数百根带着倒刺的精钢线猛地收紧，像切豆腐一样切进了那些僵硬的皮肉里。
残肢断臂被水流卷进暗涌，大量粘稠的血肉混合着江底的淤泥，瞬间将整片水下变成了视线绝对为零的血汤。
“她想废了我们的眼睛。”苏无瑕从积水里拔出短刃。
“一炷香。”沈清姝看着脚下慢慢渗进来的血水，“木头被水泡发，最多撑一炷香。”
没有商量。
苏无瑕咬住刀柄，左手攀住残破的舱门边缘，像一条没有重量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满是碎肉的浑浊江水里。
水温低得刺骨，血腥味顺着鼻腔直接冲进脑门。
苏无瑕闭着眼。
在这里睁眼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飘浮的碎骨渣扎破角膜。她放松了四肢，任由水流带着自己下沉。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左侧大腿外侧传来极细微的水流扰动。不是自然形成的涡流，是有什么东西强行切开了水流。
锁蛟线。
苏无瑕没有躲。她只是将右手的短刃换到了左手。
下一息，几根倒刺贴着她的左侧腰腹擦过。布料撕裂，皮肉翻卷，渗出的血珠瞬间融进周围的混沌中。
封雪衣就藏在这些线的源头。水神面具的西域羊泡气囊，让她在水下有着惊人的闭气耐力。她像一只蛰伏的蜘蛛，通过精钢线传回来的震动，确认了猎物入网。
水流中传来微弱的推力。
封雪衣动了。
她贴着船底的阴影，借着锁蛟网的掩护，像一枚水雷般射向苏无瑕的后背。峨眉刺的尖端在浑水中拉出一道极其隐蔽的水痕。
距离三尺。
两尺。
苏无瑕依然闭着眼，身体随着水流微微摇摆，仿佛一具失去意识的浮尸。
就在峨眉刺即将捅穿她后心的前一刹那。
苏无瑕突然拧转上身。这不是防守的动作，而是将自己整个左肩胛骨，主动喂向了那根尖锐的利器。
噗。
峨眉刺毫无阻碍地扎穿了苏无瑕的肩胛边缘，死死卡在骨缝之间。
封雪衣面具下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理论意义上的上的接触，在一瞬间抹平了所有的视线盲区。猎物与猎手的界限，只在这贴身的一寸血肉之间。
借着肩骨被刺穿的阻力，苏无瑕强行锁死了两人最后的距离。她根本没有去管肩上的伤，右手紧握的削铁短刃顺着那根峨眉刺的方向，毒蛇般暴起。
那是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的屠宰动作。
刀刃切入封雪衣持刺的右手手腕，向上一挑。
手筋断裂的声音在水下极其沉闷。
封雪衣的峨眉刺脱手。她惊恐地想要后撤，双腿本能地蹬水。
但苏无瑕比她更快。
左手死死抠住封雪衣的手腕，将她猛地往回一拽。短刃顺着水流的阻力，向下划开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入了封雪衣的左右脚踝。
噗！噗！
跟腱被干净利落地切断。
失去手脚控制的封雪衣，像一块彻底死去的石头，开始在水下无序翻滚。
水神面具下的气囊剧烈起伏，那是极度恐慌下的本能换气。
苏无瑕没有给她留任何喘息的机会。短刃猛地拔出，带着刺骨的水流，狠狠捅进了封雪衣的胸腔。
一刀。两刀。
刀锋穿透肋骨，精确地刺穿了双侧肺叶。
大量的气泡从面具边缘炸开。那是肺部被破坏后，空气从破裂的组织里强行挤出的声响。
封雪衣引以为傲的闭气优势，在这一刻化为粉碎。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卷入一个湍急的涡流，顺着地下暗流被强行冲了出去。
苏无瑕松开手，双脚一蹬，浮出水面。
爬上小艇时，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废了。”她吐出刀柄，简短地报备。
水下的割锯声彻底消失。但小艇也在这场绞杀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结构强度。机动力彻底归零。
船体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如同盲眼的残喘者，顺流漂入前方那张开巨口的黑暗溶洞中。
一里外，陵江水师的外围主舰。
江面的火光照在宋微明的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急火攻心吐出的残血。
他没有去擦。
一具残躯被暗流从水底顶了上来，撞在主舰的吃水线上。
那是封雪衣。手脚软绵绵地垂着，胸口不断冒出带着粉色的血沫，像一条被挑了筋的死鱼。
屠千帆盯着那具残躯，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水鬼营的统领，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废了。
“开炮！把这片江底给老子翻过来！”屠千帆暴怒失控，手里的刀砍在护栏上。
“闭嘴。”
宋微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魔。
他没有看屠千帆，眼睛死死盯着封雪衣飘上来的位置。血液在江面扩散的形状、残肢浮出水面所需的时间、水波荡漾的频率。
所有的理论意义上的现象，在他的脑海中剥离了表象，化作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他抬起手，拇指重重拨响了紫金算盘。
啪。
啪啪。
算珠撞击的脆响在甲板上回荡。
“落差三丈两尺……涡流向左偏斜四分……”
宋微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腔剧烈起伏。强行在没有任何图纸的情况下，根据流体动向逆推暗河的地形，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心智极限。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腥甜声，又是一口血沫溢出嘴角。
“地下三十尺，西北方位十三刻度……”宋微明的手指停在算盘上，眼神亮得像一只嗜血的秃鹫。他转头看向屠千帆，用带血的牙齿咬出一个坐标。
“那里有一条暗河入口。他们进去了。”
他的手骨节捏得泛白，“重炮准备。”
失去所有动力的残破小艇，在死寂般的幽闭溶洞中缓慢漂流。
这里没有光，连水流的声音都被压抑到了极致。
厚重的岩壁仿佛能吸收一切活物的气息。船舱里，只有积水随着船体摇晃发出的沉闷哗啦声。
黑暗放大了每一个人的听觉。
段墨尘靠在舱门边，手里的刀还握着。苏无瑕坐在角落，按着肩胛骨的伤口，呼吸极轻。
沈清姝站在船中央，萧璟渊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太静了。
静得让人觉得这并不是一条逃生的暗河，而是一条通往冥底的死水。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让人喉咙发紧时，前方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动静。
不是水流拍打岩石的回声。
沈清姝微微偏了一下头。
某种极细的管弦之音，隔着水雾，从溶洞深处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带着甜腻的靡靡之调。
在这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死局里，突然听见这种只属于秦淮画舫上的调子，比直接面对刀剑更加刺骨。
“有光。”萧璟渊开口。
在弦音传来的方向，浓重的黑暗中，隐隐透出了一团暗紫色的微光。
小艇正顺着水流，不可阻挡地朝着那团诡异的光晕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