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推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残破的小艇顺着越来越缓的暗流，滑入那片暗紫色的光晕中。就在半个时辰前，底板的缺口刚被废木强行堵上。苏无瑕靠在船舷边，左手紧紧按住被峨眉刺贯穿的肩胛骨，血顺着指缝滴进积水里。
前方飘来的管弦之音清晰起来，夹杂着女伎的笑声。在经历了一场水下绞杀后，这种靡靡之音显得荒诞刺骨。
“收刀。”沈清姝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
随着小艇转过钟乳石岩壁，一艘庞大的三层黑檀木画舫赫然出现，像一堵铁墙卡在暗河咽喉处。周围十几丈的江面上，铺着一层极淡的紫色雾气。
那紫雾紧贴水面游走，遇到小艇底部的冷风便往上卷。水面漂浮的死鱼一接触到那雾气，立刻泛起诡异的黑斑。
沈清姝没有捂住口鼻。她站在及踝的积水中，鼻尖微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沤烂的枯叶味，带着刺鼻的甜腻。
“不是自然瘴气。”沈清姝的视线越过雾层，盯住画舫吃水线以上的几个暗窗，“雾气聚而不散，且向外推移的速度快过水流，是热力催发的。”
萧璟渊站在她身侧，靴子踩在水里。闻言他望过去：“十二个暗格排气口，烟道发黑。底舱建有大型火炉。”
“要维持这么大的毒雾屏障，底舱至少有一半被改造成了储毒库和加热炉。”沈清姝语气冰冷，像在清点库房。
交锋未启，这艘巨船最致命的结构已被她拆解透明。
小艇又漂了两丈，进入画舫投影区。
下层甲板上，几个打赤膊的护卫靠在船舷嚼槟榔。看到破艇漂来，一人吐了口红渣，嬉笑着撞了撞同伴。
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盏巨大的八角琉璃明灯被竹竿挑出，挂在主桅上。强光刺破紫雾，打在小艇四人脸上。
谢南星敞着锦袍领口，把玩着两枚玉胆，居高临下俯视着随时会解体的烂木船，目光在浑身是血的苏无瑕身上扫过，最后钉在沈清姝平静的脸上。
“运气不错，能从夜枭的网里漏进来。”谢南星语气傲慢，“这陵江底下的阎王殿，好几年没进过这么命硬的活客了。”
沈清姝抬头，没有回应。
谢南星手指一停，抽出一卷羊皮纸抛下。羊皮纸吧嗒落在积水里。
“这是黑渊鬼舫的卖身借道契。”他撑着栏杆，“规矩简单，船上的货、银票全归我。带伤的汉子送底舱摇橹。至于你，洗干净换身衣服，到我舱里端茶。本座心情好，或许能指条明路，让你们的破船漂出这片暗礁。”
下层的护卫跟着笑起来，夹杂着下流的口哨。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更没看那张羊皮纸。
她伸手入袖，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边缘圆润，中心刻着一个内敛的“浮”字。
“你们在地下走私，图的是现银。”沈清姝用评估劣等货物的冰冷口吻开口，切断了调笑，“做买卖，图财不结死仇。”
谢南星脸上的笑意微敛。
“我是浮生阁的人。”沈清姝拇指压住令牌，“这阎王殿，也得称一称我浮生阁的现银。开个价，买断你这条暗河的通行权。”
将对方财色双收的要挟贬低为一个可讨价还价的廉价筹码，是她特有的傲慢。
画舫安静了一瞬。谢南星盯着令牌，眼角肌肉抽动。浮生阁的名头，干黑市的没人不知道。
但随即，谢南星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浮生阁？”他指着沈清姝，“你就是把整座金山搬来，今天也得给我跪下！天下财富，买不来这条暗河的生机！没有我这盏明灯指路，你们就算游过了毒雾，也会被水底的暗礁切成肉泥！”
伴随他的狂言，紫雾因火炉持续加热，更加浓烈地向小艇倒灌，逼近到不足一丈。
沈清姝没再接话。谈判的基础是对方愿意衡量利益，既然对方放弃理智，那就只能换一种语言。
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萧璟渊，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
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发暗的铜钱。他手腕微翻，屈指一弹。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音穿透了笑声。
主桅上那盏不可一世的明灯“砰”地炸碎。琉璃渣像骤雨般砸在甲板上。
几个护卫捂脸惨叫退开，谢南星也被碎渣逼得倒退一步。溶洞瞬间陷入昏暗。
萧璟渊向前跨出半步。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回响。
属于执棋者的雄浑内力在此刻爆发。他双掌平推，直面倒灌的紫雾。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摩擦音。顺着气流蔓延的毒障，撞上了无形的墙。强横的掌风硬生生逆转了气压。浓重紫雾以极快的速度猛地倒卷，直扑画舫甲板。
几名护卫吸了一口散回来的毒气，两腿一软瘫倒在木板上，发出干呕的嗬嗬声。
谢南星捂住口鼻连退七八步，退到二层甲板内侧站稳。
武力受挫并未让他恐慌。他扯下脖子上的灰白骨哨，用力吹响。
没有尖锐哨音，只有一种极低频的震动顺着画舫木柱传向水面。
哗啦——
画舫前方的江水剧烈沸腾。数排密集的精钢铁蒺藜像水底生出的交错獠牙，猛地刺破水面，死死卡住航道。
小艇底部的木板撞上最外围的一根铁刺，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声。船体猛地一震，彻底停住。
“好内力。”谢南星在暗处出声，透着阴毒，“但你震得散毒雾，震得碎这江底几万斤的精钢铁阵吗？”
他重重拍打栏杆：“我就站在这儿。没有我导航，小艇必会触礁沉没。你们要么饿死在破木板上，要么签了那张卖身契！”
去路被绝对封锁。双方在防线前陷入剑拔弩张的僵持。
光线极暗，溶洞里陷入令人压抑的死寂。水流冲击礁石的轰鸣变成唯一的底音。
沈清姝站在船中央，没有看铁蒺藜，也没理会谢南星的施压。
她的耳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在庞杂的水流轰鸣声之下，顺着画舫巨大的黑檀木船体，隔着深邃浑浊的江水，有一道极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当……当……当当……
那是生锈的铁镣，正在极其缓慢地、充满某种特定规律地，敲击着画舫底舱的黄铜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