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连环死契汇票脱手，在幽暗的溶洞气流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纸张很薄，落进及踝的积水里，连一丝水花都没激起。但那上面密密麻麻盖着的十几枚血红印章，却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痛了谢南星的眼睛。
谢南星站在二层甲板上，手里盘弄的玉胆彻底停住了。他盯着那张纸，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装神弄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但声音明显比刚才紧绷，手背上甚至凸起了青筋，“在这陵江底下，老子认的是现银和刀子，你拿一张破纸……”
“大靖灵纪十五年秋，黑渊鬼舫在九江口折了三条走私船，亏空四十五万两。为了平账，你拿鬼舫的底骨做押，向长盛钱庄借了七十万两白银，分三年连本带利归还。”
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看谢南星，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数字。
“去年冬天，你重金疏通天枢局的火器督造，花了三十万两买下曼珠沙华毒障的配方。这笔钱，是从四海通宝借的。”
谢南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长盛钱庄和四海通宝，表面上是两家毫无关联的南方大钱庄，这也是他敢分开借贷的原因。
“加上利滚利，你现在总共欠了一百三十七万两现银。”沈清姝抬起眼皮，目光像看着一具待宰的牲口，“很不巧，这两家钱庄，底子都姓浮生。”
周围的黑市护卫面面相觑，气氛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那张纸，是浮生阁总会的死契底单。”沈清姝的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评估废料的语气继续说道，“买下你的命和这条船，这张纸绰绰有余。按照地下钱庄的规矩，逾期不还，债主有权拿着底单，强行接管抵押物的一切——包括这条船，以及船上一百三十口人的命。”
谢南星死死盯着水里那张纸，瞳孔一点点放大。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来求生借道的，这是来抄家的。他在陵江底下苦心经营的独立王国，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本随时可以清算的烂账。
“撕了那张纸！把她给我剁了！”谢南星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为惊惧交加而劈了叉，“杀了她！死契就没人能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个靠得最近的黑市护卫互相对视一眼，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踩着吃水板的边缘，像三只恶狼般扑向小艇。
刀锋割裂空气，带着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狠辣。
沈清姝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萧璟渊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因为旁边的阴影里，段墨尘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拔刀的摩擦声。众人只看到一抹幽暗的寒光，在三个护卫的手腕之间拉出了一道并不连贯的残影。
啪嗒。啪嗒。啪嗒。
三只还紧紧握着刀柄的手掌，齐刷刷地掉在小艇的木板上。
血雾在半息之后才喷溅出来，洒在积水里，迅速化开。
三个护卫前冲的惯性还没消失，人已经重重撞在了船舷上。他们呆滞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那里的切口平滑如镜，白色的骨茬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异常。
剧痛迟了一瞬才冲上大脑。惨叫声在狭窄的溶洞里炸开。
段墨尘已经退回了阴影里，削铁短刃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断手。
二层甲板上，剩下的护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双腿打颤，连退后的力气都没了。武力的碾压来得太快，太直接，把他们常年用来吓唬雏儿的凶性，像切豆腐一样切了个粉碎。彻底剥夺了谢南星最后的武力依仗与反抗可能。
谢南星的背脊重重撞在二层甲板的木墙上。
他引以为傲的毒障被萧璟渊震散，他绝对垄断的水文被自己的奴隶出卖，他最后的武力依仗，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变成了废人。
最可怕的是，他那不可一世的黑市老板身份，在那张死契汇票面前，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合法抹杀的欠债老赖。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沼的落差，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
“我不认……我不认！”谢南星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眼珠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狂叫着转身扑向主控制台。
那里有一根粗壮的红木拉杆，连接着底舱的火药室。
“你想接管鬼舫？做梦！”谢南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向拉杆，“底舱压着五百斤火药！老子就是把船炸成碎片，把这暗河炸塌，也绝不便宜你！大家一起死！”
他双手死死攥住红木拉杆，面目狰狞地向下一压。
咔哒。
机括发出了沉闷的摩擦音，然后，死死卡住了。
谢南星愣了一瞬。他咬紧牙关，再次用力拉扯。红木拉杆像是被生铁浇筑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控制台，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木板上，“备用机括！底舱的备用机括呢！”
画舫底舱，恶臭与积水依旧。
昏黄的油灯下，那根连接着主控制台火药引线的巨大铜齿轮，此刻正卡着一副重达三十斤的精钢脚镣。
江逾白整个人贴在齿轮边，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将脚镣死死缠在齿轮的卡槽中。脚镣的边缘已经因为强行的挤压而变形，深深切进了他的脚踝，鲜血顺着铁锈滴落，在积水中晕染开来。
就在半刻钟前，他听到了外面金锁敲击的暗码，用尽全力撞响了水管。从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待机会。
“你疯了！主子要玉石俱焚！”监工扔掉手里的皮鞭，扑向墙角的备用引线拉环。
江逾白没有眼睛，双眼只剩下两道缝合的疤痕，但他能听见水声的微小变化，能听见监工踩水时的脚步落点。
他放弃了护住脚镣，双手猛地在水中一撑，整个人带着满身的烂疮，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直接扑向了那个监工。
两人在齐腰深的脏水里滚作一团。
监工的拳头狠狠砸在江逾白的肋骨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骨裂声。但江逾白爆发出惊人的决绝，凭着本能，双手死死抠住监工的脖子。
他的指甲断裂，满是泥垢的手指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水花疯狂翻涌。监工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双眼翻白，软倒在水里被活活勒晕过去。
江逾白吐出满嘴的血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摸索着爬向旁边的水舵控制台，双手抓住那根满是锈迹的操作杆。
耳边，江水拍打岩石的声音在告诉他暗礁的位置。
他将操作杆死死推向了代表“南下全速”的卡槽，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压在上面，将画舫的生门死死锁在南下航线上。
沉重的木板摩擦声响起。
沈清姝踩着搭好的跳板，走上了这艘庞大的黑檀木画舫。萧璟渊跟在她身侧，段墨尘如同影子般缀在最后。
没有人阻拦。那些黑市护卫早就扔了手里的兵器，跪在两侧，头贴着甲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姝没有理会二层甲板上已经陷入癫狂、拼命捶打控制台的谢南星。她直接顺着楼梯，走进了满是积水与腐臭味的底舱。
江逾白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监工那种拖沓的鞋底摩擦声，而是沉稳而规律的军靴落水声。
他紧紧抱着水舵操作杆，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防备着未知的死局。
沈清姝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的视线扫过卡在齿轮里的精钢脚镣，扫过飘在水面上的监工尸体，最后落在江逾白那张被缝合了双眼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拔出长剑，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
锵！
剑刃干脆利落地劈下。精钢脚镣的锁扣被生生劈碎。断裂的铁环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泥水。
江逾白感觉到脚踝上那困了他三年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他愣了半息，随后双腿一软，不顾手腕流血，重重地磕头跪伏在积水里，额头抵在水面以下的木板上。
“小人……江逾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含着泪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愿献全套水图……求主子……赏条活路。”
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只知道，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他抓住了唯一的光。
沈清姝看着他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波澜：“拿着这艘船的动力中枢当投名状，你比上面那个废物有价值。”
二层甲板上，谢南星终于被两名护卫强行架了下来，扔在积水里。
他看着底舱里已经被锁死的水舵，看着跪在沈清姝面前的江逾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被彻底粉碎，沦为带路的傀儡。沈清姝兵不血刃地接管了画舫的动力中枢。
就在江逾白刚刚认主，将画舫动力全开准备南下脱困之时。
他突然直起身子，那双被缝合的眼睛惊恐地“盯”向后方幽深的暗河入口处。
他的耳朵迅速抽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息，一股沉闷的震荡感，顺着江水，穿透厚重的岩壁，直接传递到了画舫的船骨上。
嗡——
水面上的积水剧烈跳动了一下。火药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的底舱，瞬间陷入高压。
紧接着，一声犹如九天闷雷般的巨响，从溶洞外围轰然炸开。那不是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那是屠千帆水师的生铁弹丸撕裂岩层，砸穿江底的回音。
沉闷的炮声如死亡丧钟敲响。
画舫的顶端，几根巨大的钟乳石在这股剧烈震荡下断裂，砸在黑檀木的甲板上，木屑横飞。
“是重炮……”江逾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可抑制的战栗，他常年听水，对水流的变化比任何人都要敏锐，“水流的方向变了！后面的岩层……被轰塌了！”
江水开始在溶洞内不正常地翻滚倒灌。
沈清姝扶住旁边的铜管，稳住身形。她转头看向暗河深邃的后方入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宋微明。
那个吐血也要逆推水文坐标的疯子，竟然真的引导陵江水师的重装炮营，咬住了这处深埋地下的天险入口。追兵的重炮，已然接踵而至，逼近了这片地下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