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死契汇票刚刚粉碎了黑渊鬼舫的百年基业，深渊般的地下暗河便迎来了另一种更粗暴的理论意义上的震荡。
“嗡——”
沉闷的震荡顺着江底水流，蛮横地穿透厚重的岩壁，直接砸在画舫庞大的黑檀木船骨上。底舱齐腰深的脏水像是沸腾的铁锅，剧烈翻涌起刺鼻的腐臭味，拍打着长满厚重青苔的舱壁。
江逾白原本正跪伏在水中，被这股震荡一激，猛地从水里窜起。他不顾双腕上被麻绳勒得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壁虎，死死贴在底舱中央那根粗大的测水铜管上。
那张被粗暴缝合了双眼的脸上，满是泥水与血污。他的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生锈铜皮，耳廓周围的肌肉因为高度紧绷而疯狂抽动。
“不是水流的撞击……”江逾白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主子！是生铁！大批量的生铁砸在岩层上的回音！追兵的重炮根本没下水，他们在我们斜上方！在砸暗河的顶子！”
他的话音刚落，画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头顶的木板缝隙间，簌簌往下掉着发灰的木屑与干涸的泥块。
沈清姝站在没过脚踝的浅水区，伸手死死扣住身侧的粗糙木柱，借此稳住身形。
刚刚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态、用连环死契强行碾碎谢南星的反抗意志，看似摧枯拉朽，实则在极短的时间内榨取了她极大的心神。多线程的资金盘算计与绝对理智的交锋，让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刻，危机暂缓的间隙，那种透支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但她甚至连深呼吸的动作都未曾做出，只是将那股腥甜强行咽了回去。
在这条吃人的暗河里，在这些刚被打服的亡命徒面前，她不能露出哪怕半点虚弱的体征。
“萧璟渊。”沈清姝睁开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底舱，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头顶逼近的炮火不过是寻常的雷雨。
站在她身后的萧璟渊往前跨出半步。深黑的衣摆在脏水中拖拽出一道浑浊的涟漪。他没有废话，单手解开了背上一直护着的行囊。
粗糙的防水油布被层层剥开。
一股霸道至极的异香瞬间冲散了底舱的腐臭。那是来自西域的特种防腐香料，气味刺鼻，只要沾染上分毫，十天半个月都洗不掉。
萧璟渊从香料堆中抽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箱。这木箱外表已经提前用桐油反复熬煮浸泡过，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暗红色，摸上去油滑且冰冷。
沈清姝伸手入怀，抽出了那本薄薄的、牵扯着大靖半数军费命脉与数十家钱庄生死的核心底账。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嘈杂的底舱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这足以掀翻朝堂的账本埋入木箱夹层，随后用西域香料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这股霸道的香味不仅能隔绝水汽，更能在最坏的情况下，成为废墟中唯一能被追踪的理论意义上的锚点。
咔哒。
萧璟渊按下黄铜锁扣，锁舌死死咬合。
“最坏的打算。”沈清姝垂下眼皮，看着萧璟渊将沉重的木箱重新用油布绑死，斜挎在背上，“如果这条暗河的天险被火炮彻底撕开，船保不住，就得保它。人在账在。”
萧璟渊宽阔的肩膀微微一沉，感受着背上木箱的重量。他深邃的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种与她同坠修罗的冰冷默契。他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攥紧了腰间的连发手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同一时间，陵江江面。
江风裹挟着硝烟与水汽，如同刀子般刮过陵江水师外围副舰的甲板。
宋微明跪坐在湿滑的木板上，两腿的膝盖被甲板上的木刺扎透，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块表面涂满桐油的碎木板。
那是沈清姝不久前抛出的假底账木箱的残骸。
“重量不对……重力偏心是做出来的，吃水线是假的。”宋微明盯着木板断裂处那层薄薄的防水处理，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剧烈起伏。
被一个粗劣的理论意义上的障眼法戏耍，被引偏了整个大部队的追踪方向。这种信仰被愚弄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刻板的理智。
他猛地俯下身，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咳嗽。手指缝里渗出刺目的暗红色血液，一滴滴砸在假木箱的残骸上。
“大人！你不能再算了！”旁边的副将上前想要夺下他手里的紫金算盘。
“滚开！”宋微明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护食的疯狗般撞开副将。
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与铁锈味直冲天灵盖，强行压下了脑海中几近崩溃的反噬感。
染血的手指再次搭上紫金算盘。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周围震耳欲聋的炮火中微不可闻。但他的手指拨动得快出了残影。木质的吸水率误差、江底暗礁造成的涡流偏角、方才水面浮物的漂流速度、以及这片江域下方的水文落差……
所有的理论意义上的数据在他几近烧毁的脑海中交织、重组。
啪！
最后一颗算珠被重重推向顶端。
“左舷偏北三十里！吃水线下一百二十尺！”宋微明猛地抬起头，满嘴鲜血地冲着不远处主舰上的屠千帆嘶吼，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那里有岩层断层带！是她逃窜的暗河天险屏障！让重炮营别管江面了！对着那个坐标，把带来的穿甲开花弹全填进去！给我砸穿它！”
画面骤然拉回深渊地底。
黑渊鬼舫底舱的水位，出现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停滞。
原本顺着航道向南奔涌的湍急江水，仿佛被某种庞大的力量强行截断了一息，随后以一种更加狂躁的姿态倒卷起白色的泡沫。
江逾白双手死死压着代表“南下全速”的水舵操作杆，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翻卷渗血。他的耳朵像两片受惊的树叶，在昏暗中剧烈抖动。
“主子！”江逾白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嘶吼，“前方的水流落差改了！头顶的岩层正在被巨力撼动，原有的水压屏障快破了！追兵要硬生生撕开这条暗河！”
这句话，落在了几步外瘫坐在积水中的谢南星耳朵里。
谢南星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起了一丝狂热的微光。他在这条陵江底下经营了十几年，水文改变意味着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追兵的火炮即将打通天险。外部的压力，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哈哈哈哈……重装炮营！你们惹来的是官家的火炮！”谢南星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傲慢被粉碎后的绝望瞬间转化为扭曲的癫狂。他根本不知道上面是谁，误以为只是寻常水师，以为自己找到了翻盘的筹码。
他像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连滚带爬地扑向主控制台侧面的一个阴暗角落。
“底单！把死契底单交出来！”谢南星双手死死抠住一块长满霉斑的木板，指甲缝里渗出鲜血，“这下面藏着暗河的千斤闸机关！没有我关闸分流，前面的湍流你们这艘破船根本冲不过去！把票子给我，不然老子拉下死闸，大家一起在这里等炮弹塞进嘴里！”
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生铁圆环。
但他没能拽动它。
因为一道极淡的阴影，已经踩着没过脚踝的脏水，如鬼魅般贴到了他的身侧。
苏无瑕没有废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起手式。她那苍白羸弱的身躯里，爆发出一种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力量。
她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刃，在昏暗的油灯下划过一道冰冷且不连贯的白光。
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斩断坚韧组织的沉闷声响。
谢南星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呆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死死扣住铁环的双手。
手腕以下，两根粗壮的指筋已经被齐根挑断。白森森的骨茬在翻卷的血肉中暴露无遗。
痛觉迟滞了一息才冲上大脑。
“啊——！”谢南星爆发出凄厉的嚎叫，双腿一软，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控制台下。他抱着血肉模糊的双手在积水中满地打滚，浓稠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苏无瑕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回原位，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的血液顺着血槽缓缓滑落，滴入脏水中。她的眼神空洞且冷漠，仿佛刚才只是切断了一根碍事的杂草。
沈清姝没有看地上翻滚的谢南星一眼。
她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一步步走到备用水舵的机括前。
清越的剑鸣声中，长剑出鞘。
她将冰冷的剑刃直接压在主引线的青铜齿轮上，金属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沈清姝低下头，视线扫过底舱里的每一个人。伴随着她的动作，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笼罩了整个狭窄的空间。那是一种精准计算过所有生计与死局后，将所有人视为消耗品的冷漠。
内部，不容许任何变数。
“这艘船上，只有服从和死亡两种规矩。”
沈清姝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江逾白的耳膜上。
她转动剑柄，将锋利的刃口逼近江逾白握着操纵杆的手背。
“超载燃烧底舱总动力。”沈清姝盯着那个被缝合了双眼的奴隶，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调下令，“我不问底舱会炸成什么样，也不问你的手保不保得住。在上面的天险被完全轰塌之前，全速冲刺。”
江逾白跪在水舵旁，身体因为恐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顺从而剧烈颤抖。他常年生活在黑暗中，对这种绝对暴力的感知远超常人。他知道，眼前这个斩断他脚镣的主人，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齿轮。
“小人领命！”
江逾白咬破了下唇，任由鲜血流进下巴。他猛地从水中直起身，将两条胳膊死死绞在总动力拉杆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锈迹斑斑的齿轮强行压到底。
咔咔咔——
底舱深处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备用的几座巨大水轮同时强行运转，船舱底部的火药推力被不计代价地全数释放。
庞大的黑渊鬼舫发出一声痛苦的木质撕裂声，在湍急的暗流中骤然加速，像一头燃烧的巨兽般猛地向前窜出。
然而，沉闷的炮声已经由远及近，顺着水面传导而来，几乎压在众人的头顶。
轰！
暗河顶部的岩壁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大片大片尖锐的钟乳石在剧烈的震荡中从根部断裂，带着呼啸的死气，如暴雨般朝着画舫的顶部直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