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半尺厚的黑檀木门再也承受不住重型斧刃的轮番劈砍，中央生生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尖锐的木刺混着腐臭的黑水向内激射。
三名身披重甲的夜枭死士蹚着齐腰深的脏水，粗暴地撞碎门框，突入画舫底舱。为首的死士抹了一把铁面罩上的水锈，借着头顶塌陷处漏下的昏暗天光，死死盯住了缩在测水铜管阴影里的那个削瘦身影。
江逾白半截身子泡在打着旋的浑浊急流里。他那张被粗糙缝合了双眼的脸上沾满血污，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生锈铜皮。
夜枭首领一脚踹飞水面上漂浮的断木，短刀的锋刃直接压上了江逾白的颈动脉。冰冷的压迫感下，刀刃切开了一丝表皮，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别装死。”死士首领用刀背敲在江逾白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上方隆隆的炮声盖住，“你能操纵这艘船走到这儿，就不会想陪它一起沉。说，火药总闸和暗河泄流机括在哪？立刻切断它们！”
他们接到的死令是抓活口。只要能扣住这个唯一懂暗河水网的向导，就能把逃窜底账的路线彻底挖出来。
江逾白咽下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水。他本能地瑟缩着，脖子拼命往领口里钻，缝合的眼皮剧烈痉挛起来。那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奴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在……在那边……”江逾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风声。他慢慢松开死死抱住铜管的左臂，抬起一条满是泥水的手，指向右侧十步外一个隐没在暗影里的废弃黄铜齿轮。
“切断那根黄铜线，船舱底部的火药推力就会彻底停转。”江逾白大口喘着粗气，手指猛地攥住那名死士的护臂甲片。他用最渴求生存的卑微语调，死死扒住对方的手腕，“上面的人把我当诱饵丢在这里……船快沉了，带我走，我把整条暗河的水路图都默给你们……”
最不堪的求饶，最廉价的出卖。这完美符合一个刚重获自由却立刻被无情抛弃的耗材该有的模样。
夜枭首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嘲弄。他甩开江逾白的手，给身后的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蹚着水，扑向那处废弃的机括。
就在他们转身、注意力彻底从江逾白身上移开的这一息。
江逾白原本剧烈颤抖的身体，停止了所有的哆嗦。
他垂下头，下巴轻轻蹭过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勒痕。就在不久前，那个女人用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刃将沉重的生铁脚镣连根斩断。
金属粗糙的断口摩擦着他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那个女人没有给他任何活下去的承诺，只是用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语调，将他钉在了这个必死的诱饵位上。但江逾白这具习惯了被皮鞭和锁链规训的躯体，却在这个连残忍都不屑于掩饰的命令里，找到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归属。
不是被当做牲畜随意宰割，而是被当做一颗足以炸毁深渊的致命死子被需要。
江逾白用断镣用力刮擦着侧脸，嘴角缓缓勾起，牵扯着带血的缝线，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却温柔的微笑。
“这光太亮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舱外的炮火轻易撕碎，“不如大家一起留在黑暗里吧。”
话音未落，他那一直浸泡在积水下的右手猛地翻转。在那根生锈测水铜管的最底部，贴着他大腿内侧的阴暗处，五指死死扣住了一个造型极其隐秘的生铁拉环。
那才是这艘百年画舫的死穴。连通着底部主火药库与曼珠沙华毒库的真正总闸。
用力。
拉到底。
机括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齿轮咬合声。
夜枭首领刚刚转过头，视线触及江逾白嘴角的笑意，短刀猛地切向他的咽喉。
太迟了。
底舱的空气在瞬间被一股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吸力抽干。黑檀木的墙壁与地板像熟透的果皮般向外高高鼓起，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理论意义上的爆裂声彻底压平了一切。
刺目的赤红火光中，大股大股浓郁的紫色毒雾如井喷般狂涌而出。致命的曼珠沙华毒瘴混合着几千度的高温气浪，在半息之间吞噬了整个底舱。
那两名正趴在废弃机括前的夜枭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重甲下的皮肉便在高温与剧毒的双重冲刷下迅速气化。
江逾白的身体迎面撞上了最核心的爆点，瞬间四分五裂。但在被火光彻底剥夺存在的最后一瞬，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压着那个拉闸，没有松开分毫。
庞大的黑渊鬼舫在这场连环殉爆中彻底解体。毁灭的冲击波顺着狭窄的地下航道，如同一头咆哮的紫色恶兽，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倒灌。
其中最狂暴的一股气浪，沿着来时的水路，直逼暗河尽头那扇刚刚合拢的深层地道石门。
时间回到三息之前。
楚天阔魁梧的身躯卡在门外。他左腿半跪在地，厚重的玄铁残刃滴着粘稠的血。
门内，沉重的机括刚刚发出“咔哒”一声死锁的脆响。光线被彻底切断。
就在楚天阔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气，彻底死在这个入口前的时候。后方的暗河通道深处，毫无征兆地喷吐出极其刺眼的紫色高光。
连环爆炸的冲击波到了。
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肌肉本能，让楚天阔做出了一个完全不过脑子的粗暴动作。他探出左手，一把揪住脚下那具刚被他捅穿下巴的夜枭首领尸体的衣领，狠狠拽起，死死顶在自己宽阔的胸前。
砰——！
气浪砸在楚天阔的背上。哪怕有肉盾在前面做缓冲，那股恐怖的力道依然瞬间压碎了尸体的肋骨，连带着楚天阔的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塌陷声。
本已咬合的千斤石门，在外围岩层剧烈塌方的拉扯和气浪的正面冲撞下，最外层的生铁卡槽被生生崩碎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理论意义上的裂缝。
楚天阔在被气浪拍晕的最后一瞬，整个人连同那具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顺着那道被强行挤开的门缝，像是一团破布般被重重掀进了地道内部。
在巨大的摩擦与翻滚中，他的左手五指因为痉挛而死死内扣，硬生生从那夜枭内甲的夹层里撕扯下了一块东西。
紧接着，外围的溶洞岩层在爆炸的余震中彻底坍塌。千万吨重的巨石沉闷地砸下，将这道地道石门从外部彻彻底底地封死。
外部，陵江水面。
沉闷的地底雷鸣顺着水流传导上来，震得陵江水师的主舰甲板剧烈发颤。
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诡异地向上鼓起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水包。随后，水面猛地崩开。
漫天浑浊的江水混合着断裂的焦黑碎木、大片大片紫黑色的粘稠液体，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刺鼻的毒气伴随着焦臭味，瞬间覆盖了航道。靠得稍近的几艘快艇上，有水兵刚吸入一口这紫色的薄雾，便立刻掐住自己的脖子，面部发紫，一头栽进江里。
“毒沼！他们连自己的船带暗河一起炸塌了！”屠千帆瞪大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彻底化为死地的漩涡废墟，破口大骂。
裴玉衡站在主舰的最高处。
江风裹挟着腥臭刮过他素白的衣摆。他没有抬手去掩口鼻，视线死死钉在那片不断翻涌着紫色泡沫的水面上。
咔。
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手里那只一直端着的紫砂茶盏，表面崩开三道裂纹。随着五指一点点收紧，茶盏碎成了残片。锋利的瓷碴扎破了掌心，猩红的血珠顺着他素净的指缝滴落甲板。
裴玉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条南下追踪的理论意义上的航道，被人用最冷血、最暴烈的方式强行斩断了。核心底账连同里面天量的资金缺口证据，就此坠入无法推演的地下盲区。
“退后十里，避开毒雾。”裴玉衡用随身带的丝帕随意擦掉掌心的血迹，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调集工兵营的捞尸网。等毒散了，哪怕是一块染血的木头，也得给我从这废墟里捞出来。”
画面重新坠入深渊之下。
生铁石门内侧的地道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风，只有令人牙酸的岩层沉降声在头顶极远处回荡。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死寂。楚天阔像一截死木般横卧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他的左侧肩甲已经被爆炸的高温熔成了一团废铁，死死咬进了皮肉里。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无边的黑暗中，楚天阔粗壮的左手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后一点点摊开了那只糊满黑血的手掌。
掌心里，攥着从那具夜枭尸体内甲上撕扯下来的一小块残缺密卷。
借着指腹的摩擦，他摸出那并非大靖军中惯用的硬麻纸，而是一种极其柔软的特制羊皮。更反常的是，这页染血的残卷上，透着一股极淡的异国草药味。
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不远处的通道深处亮起。那是沈清姝留下的一点引路火光。
借着这缕微光，楚天阔终于看清了掌心中那张残卷的全貌。
在暗红色的血污之下，赫然印着一个用特殊黑色染料绘制的、绝对不该出现在大靖龙鳞暗卫身上的诡异标记——
一个呲着獠牙的，匈奴王庭狼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