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倾斜的船头，距离尽头长满青苔的岩壁还有不到两丈远。
生铁石门在岩壁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沉鸣。江逾白死死压着底舱的控制拉杆，但崩坏的机括让开门的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足足过去十数息，石门才滑开了一道勉强能容单人侧身挤进去的暗缝。
头顶塌陷的岩层缺口外，大批夜枭快艇如同闻着血腥味的黑鱼，顺着缺口倒灌进来。带倒刺的飞爪“铛铛”几声钉死在画舫倾斜的甲板上，浸着桐油的麻绳燃烧着刺鼻的黑烟。
“来不及全开。”沈清姝站在没过脚踝的脏水中，视线越过翻滚的火光，钉在那道窄缝上。
她没有丝毫迟疑，手腕一转，长剑入鞘：“断尾。楚天阔，带账箱先过去。”
“带我走……”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在水面响起。
谢南星瘫在控制台下方，双手手腕以下一片血肉模糊。指筋被挑断后，他连抓握一块木板的力气都没有。他像条濒死的蛆虫一样在积水中扭动，试图用膝盖撑着身体向沈清姝爬去。
“苏瑾！我把暗河全交给你了！你发过誓的！”谢南星嘴里吐着带着铁锈味的血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沈清姝停下脚步。
她垂着眼，看着脚下这个曾在黑市只手遮天的巨贾，黑色的马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砰。
沈清姝一脚踹在谢南星的胸口。军靴底部的硬钉生生碾断了谢南星的两根肋骨。他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口袋，擦着倾斜的木板边缘，重重砸入翻涌着白沫的江水中。
“我的誓言，只对还有用的人兑现。”沈清姝理了一下溅上泥水的袖口，声音比灌入底舱的江水还要冷。
谢南星在水里胡乱扑腾了几下，很快被倒卷的暗流拖入了船底的废墟中，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沈清姝转过头，看向依然半跪在积水中的江逾白。
“这艘船走不了了。”沈清姝的目光落在江逾白那双粗糙缝合的眼睛上，“但底舱的火药库还没废。”
江逾白没瞎的半张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只是用残留着血痂的双手摸索着，抓紧了身旁一根生锈的测水铜管。
“你要我把它当诱饵。”江逾白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平静得可怕。
“把这群疯狗咬死在这里。”沈清姝语气毫无波澜，“没有我的命令，不管外头是官军还是水鬼，谁进来，就让他跟这条船一起沉。”
江逾白咬破了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脏水里。他用一种近乎病态的顺从，将身体更深地贴紧了冰冷的铜管：“小人领命。”
外面猛地爆开一排震耳欲聋的声响。
不是重炮，是火枪。
屠千帆的水师火枪营已经顺着缺口边缘的岩壁列好了阵型。他们根本不在意底下有没有活口，直接端起长管火铳，对着江面进行了一轮不计成本的单方面齐射。
密集的铅弹像是一场生铁暴雨，砸在水面上激起成百上千道白色水柱。外围那些试图划着小艇靠近画舫接应的云帆水路残部，瞬间成了毫无遮掩的肉靶。
粗劣的木板挡不住铅弹的穿透。一个站在艇尾的汉子被三颗铅弹同时击中胸膛，后背炸开拳头大的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惨叫声还未完全出口，就被下一轮填装的排枪声强行压了回去。
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在昏暗的火光下，将画舫周围的江水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底舱通往外界的过道处，鱼玄霜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残旗。
当看到一具没了半边脑袋的云帆帮众尸体顺着水流撞在画舫侧舷时，她眼里的血丝瞬间炸裂。
“那是我的兄弟！”
鱼玄霜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反手拔出腰间的分水刺。愤怒让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分水刺锋利的边缘直接割破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我带他们进来的！就算是死，我也得把他们的骨头拉回来！”
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转身就要往甲板外冲。
呼。
一道深黑的身影带着阴寒的风压，无声无息地切入了她的路线。
萧璟渊。
他连半个起手式都没有，宽阔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鱼玄霜持刀的右手手腕。极道真气瞬间顺着脉络灌入，鱼玄霜只觉得整条右臂像被封进了千年玄冰里，彻底失去了知觉，分水刺“当啷”一声砸在积水里。
“放开我！”鱼玄霜左手挥拳砸向萧璟渊的咽喉，眼里渗出刺目的血水。
萧璟渊不闪不避，任由那一拳砸在自己坚硬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他左手并指成剑，点在鱼玄霜的后颈大穴上。
冰冷的真气强行截断了她的意识。鱼玄霜双眼泛白，满腔的悲愤被硬生生按死在喉咙深处，身体如烂泥般软倒下去。
“深渊里不需要同情。”沈清姝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外面的屠杀一眼，她冷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把她拖走，关门。”
萧璟渊单手拎起鱼玄霜的衣领，踩着湿滑的岩台，大步跨向那道石门缝隙。
夜枭前锋的死士已经顺着铁链翻上了画舫甲板，踩着还未燃尽的火苗，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般扑向岩台。
楚天阔走在最后。
他将背上那个散发着浓烈西域防腐香料味的紫檀木箱解下，双手捧着，顺着石门缝隙用力递给门内的沈清姝。
沈清姝伸手接住沉重的账箱。
楚天阔却没有往里走。
他那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向外跨出半步，直接卡在了生铁石门与岩壁的夹角外侧。厚重的军靴踩进岩台的青苔里，生生碾出了两个深坑。
“关机括。”楚天阔没有回头，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玄铁残刃，声音粗粝得像是在吞咽沙子。
几乎在他拔刀的瞬间，三把夜枭死士的短刀已经带着凄厉的风声剁向他的面门。
楚天阔没有躲。他将宽厚的残刃横在胸前。
“哐！咔嚓！”
金属碰撞声炸开。楚天阔硬接了这三股力道，小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膨胀而崩裂了几道旧伤口，暗红的淤血顺着手腕流进残刃的血槽。他借着这股反冲力，手腕一拧，残刃顺着对方的刀身斜削上去，直接切断了最前面两人的手腕。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砰！”
上方岩壁处的火枪再次发出爆鸣。
一颗流弹砸在楚天阔的左肩甲上。粗劣的生铁甲片瞬间碎裂，铅弹钻进血肉，带起一蓬发黑的血花。
楚天阔闷哼一声，身体被冲力砸得往后退了半寸，后背重重撞在正在闭合的生铁石门上。
门内的机括已经反转。伴随着沉闷的轰鸣，重达千斤的石门正顺着轨道一点点向回咬合。缝隙越来越窄。
两把刀趁着他后仰的空档，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楚天阔粗暴地伸出左手，直接攥住其中一把刀的锋刃，无视手掌被割得深可见骨，硬生生将那死士拽到身前，右手的残刃从下至上捅穿了对方的下巴。
他用自己遍体鳞伤的血肉之躯，死死堵住了这最后一道通往核心底账的生路。
门内。
沈清姝站在幽暗的通道里。外面火枪的爆响、夜枭的嘶吼、刀刃入肉的扑哧声，被厚重的石壁不断压缩。
她全程背对着那片修罗场。
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次回头。她静静地听着楚天阔在门外的粗重喘息和骨肉相撞的沉闷声，看着最后一缕昏暗的光线在眼前缓缓收束。
门外的楚天阔用鲜血与断刃，硬生生撑过了这漫长的三息。
“轰——隆！”
生铁石门终于在长满青苔的凹槽里彻底咬合。沉重的机括死死卡入暗锁，发出“咔哒”一声不容置疑的脆响。
光线被彻底掐断。
外面所有的惨叫、火光与同情，都被这扇千斤重的生铁隔绝在了深渊之外。
透过粗糙缝线间渗出的血污，江逾白望向远处的岩台。昏暗中，厚重的石门在他的视线中彻底锁死。
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爬上了他满是血污的嘴角。
“砰！”
下一瞬，画舫底舱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厚重木门，传来一声暴烈的劈砍声。木屑横飞，底舱外传来了夜枭破门的剧烈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