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江崖顶的隐秘裂隙，冷风带着江底倒灌的焦臭味呼啸而过。
“扑棱——”
一只通体灰黑的信鸽冲破冷雾，落入萧璟渊抬起的臂弯。他单手卸下竹筒，捻出一卷油纸条递过去。
沈清姝接过，指甲挑开封蜡。上面是暗网潜伏在天枢局外围拼死送出的短讯。
“裴玉衡要平账了。”她扫了一眼，指尖发力，油纸在掌心揉成碎屑，随风卷入下方的深渊。
“这烂摊子，他总得找个人背。”萧璟渊看向远处的江面。
“传令。”沈清姝没有回头，声线冷得像结冰的江水，“江南残存的所有外围暗桩，即刻切断一切与中枢资金往来，停掉飞鹰传书，彻底进入深层蛰伏。没有我的令，谁敢动一文钱，杀。”
“不管水师了？”
“不必。屠千帆手握重兵，皇权早就容不下他。如今江南水路停摆，数万漕工绝了生计，这滔天的民怨必须有个发泄口。”沈清姝目光垂落，冷冷锁定远处那艘庞大的水师主舰，“我们只看狗咬狗。”
同一时间。陵江水师帅舰。
甲板上的血水混着焦臭还未洗净。屠千帆重甲挂满碎肉，手里的精钢长铩重重砸在甲板上。
“继续搜！把水鬼营全赶下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底账掏出来！”他瞎了一只左眼，冲着副将咆哮。
没有回应。
夜枭的黑衣死士像一尊尊雕像立在桅杆两侧，斩马刀半出鞘。
屠千帆猛地转过身，看向最高处的裴玉衡。
裴玉衡正用雪白的丝帕擦拭指尖微不可查的香料碎屑，随手一松，丝帕飘落血水。
“不用搜了。”裴玉衡的声音在肃杀的江风中异常清晰。
屠千帆跨上台阶：“大人什么意思？底下那帮水匪……”
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从裴玉衡袖中滑出。大靖皇帝密旨。
甲板瞬间死寂，几名副将本能地跪了下去。
裴玉衡没有展开密旨，只用食指点了点卷轴边缘，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昨日的菜谱：“陵江水师左都督屠千帆，无视军令，私毁水利天险。纵兵屠戮商船，致江南漕运断绝，民怨沸腾。”
他顿了顿，念出最后几个字：“擅启边衅，贪赃枉法。即刻褫夺兵权，押入死牢。”
屠千帆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僵住了，肌肉剧烈抽搐。他慢慢举起长铩，指向裴玉衡：“你拿我顶罪？！”
“是你带的人，是你封的江！老子手底下的弟兄用命去填毒雾，最后你跟我说贪赃枉法？”
屠千帆暴怒，猛地踏前一步，长铩重砸，木屑横飞。
“哗啦——”
主舰后方，数百名水师亲卫本能握住刀柄，火枪营的枪口齐刷刷抬起。气氛绷紧。
裴玉衡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皇权的刀一旦钝了，连做废铁的资格都没有。”他淡淡地看着屠千帆。
“老子不认！”屠千帆一把扯开护心镜，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册子，砸在裴玉衡脚下。
册子封皮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账单印戳。
“想卸磨杀驴？没那么容易！”屠千帆独眼里闪着凶光，“这本‘剿匪底账’记录了半个月来水师征用陵江沿岸一百多家商行的劫掠财物。这里的每一笔，后面可都盖着天枢局的密令！你今天不保老子，老子就让天下人看看，到底是谁在吃人！”
这是在逼宫。用伪证企图倒逼钦差妥协。
亲卫们的刀握得更紧。
裴玉衡低头看了一眼，甚至没有弯腰去捡。
“粗劣。”
他轻吐两个字，侧开身子。
盘腿坐在后方甲板的宋微明慢慢站了起来。他刚呕过血，脸色灰败如纸，双手捧着变形的紫金算盘。
“屠都督。”宋微明走到台阶边缘，眼皮耷拉着，视线根本不看账本，“三月初七，你克扣南大营火炮修缮费三万四千两。现银熔成铁锭，藏在城西小妾床底暗格。”
宋微明拨动算珠，发出一声脆响。
屠千帆脸色猛变。
“三月十四，谎报战船折损多领六万石军粮，转手卖给陈家米行。四万两银票存在四方钱庄。”
“啪。”又是一声。
“放屁！”屠千帆握铩的手开始发抖。
宋微明机械地吐着数字：“四月初一，洗劫沿江丝绸商铺，上报缴获三十万两，入库仅八万两。剩下的二十二万两，躺在你老家枯井底下的夹层里。”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底下的水师亲卫。
“二十二万两。”宋微明扯了下嘴角，“屠都督，你带着这群兄弟哗变卖命，这钱，你分给他们几厘？”
水师方阵里起了一阵骚动。
火枪口不知不觉偏低，握刀的手指节不再发白。贪赃可以，但不分给卖命的弟兄，哗变的基础就彻底碎了。
“疯子！老子杀了你！”屠千帆察觉士气崩塌，狂吼着冲上台阶。
他刚跨出半步。
主桅杆上，四道黑影如鬼魅般垂直落下。夜枭死士的钢爪精准钩住屠千帆的双肩琵琶骨和膝盖关节。
“嗤——”
血水喷溅。
四股巨力向外一扯。屠千帆在一声惨叫中轰然跪倒，玄铁膝甲砸穿甲板，长铩脱手滚落。
后方几个带头的亲卫脖颈间多了一道血线，人头滚落。
绝对的数字逻辑与暴力瞬间摧毁了这场哗变。
“挑了手脚筋，加重枷。”裴玉衡转身，留给甲板一个背影。
这个半个时辰前还不可一世的屠夫，像断了脊梁的野狗，被打入底舱死牢。
远处的地道入口。
沈清姝站在黑暗边缘，看着视线尽头主舰上落幕的闹剧。
屠千帆一倒，民愤平息，裴玉衡有了交差的替罪羊。这场狗咬狗的大戏，为暗网争取到了绝对的安全潜伏期。外部危机暂解，但沈清姝的眼神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缓缓转过身。
地道深处的岩壁旁，苏无瑕正用布条缠着手腕，地上拖拽着一个人。
水红色的短打被毒液腐蚀出焦黑的孔洞，暗红的血浆结成了硬块。是鱼玄霜。
她没有死在江面上，而是被强行打晕拖了进来。
此刻，鱼玄霜半靠在冰冷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没有力气嘶吼，也没有力气质问为什么要把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留在江面当诱饵。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清姝。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曾经的江湖豪气与信任被碾成了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泣血的怨绝。
没有言语，只有死寂。
沈清姝任由那道目光像钝刀一样割在自己身上，下颌线崩得极紧。这冷血断尾保全了大局，却在她的身后，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致命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