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天，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打算给吗？”
南方苍梧山背阴面的断崖上，冷风夹着深山独有的苦松味刮过。
鱼玄霜靠在一块风化的青岩上，水红色的短打被毒水腐蚀得满是破洞，硬结的血块像甲叶一样粘在皮肤上。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断了半截的分水刺，刚苏醒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砾。
两天前，她被苏无瑕强行打晕拖进地道。现在，他们终于穿过了那条憋闷的地下裂隙，把追兵彻底甩在了陵江。
那个装满核心底账的紫檀木箱，此刻就安稳地放在崖洞深处的干草上。
沈清姝站在断崖边缘，看着下方翻滚的云海。白色的衣摆被风吹起。
“解释什么？”沈清姝没有回头。
“留在那三艘画舫上的一百四十个弟兄！”鱼玄霜强撑着石头站起来，腿因为脱力在发抖，“哪怕你提前半盏茶的功夫让暗桩打个撤退的手势，他们也能跳江。你却下死令把他们锁在船舱里，让他们给这只箱子当诱饵！”
几名跟在后面的云帆残部红了眼，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残破的刀柄。苏无瑕悄无声息地横跨半步，挡在沈清姝身后三尺，短刃倒握。
沈清姝转过身。
“夜枭的水鬼营在水下布了十二道锁蛟网。跳江，就是排着队去送活口。”沈清姝看着鱼玄霜充血的眼睛，“只要有一个熬不住昭狱的酷刑开了口，顺着线索摸上去，不仅这箱底账保不住，你们云帆水路在岸上的两千多号家眷，全得被裴玉衡以谋逆罪凌迟。”
“那就活该船上那一百四十个人被炸得尸骨无存？！”鱼玄霜猛地跨前一步，眼角那道水波纹刀疤剧烈抽搐着。
沈清姝看着她。
一阵尖锐的绞痛突然从胃部直窜而上。这是极度压抑的情绪引发生理排异，是情感感知障碍面对负面冲击时的本能反噬。
她袖中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收拢，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直到陷出泛白的印子。
大靖皇权这台机器吃人的时候从不讲温情。在裴玉衡面前，牺牲必须做得毫无破绽。如果此刻她流露出一丝愧疚，这群重情重义的江湖人就会被虚假的希望拖进更深的泥潭。整条抗击皇权的战线，会因为主帅的心软而彻底崩塌。
只能当那个毫无心肝的活阎罗。
“是。”沈清姝吐出一个字，脸上面无表情。
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辩解。
鱼玄霜整个人僵住了。那股支撑她质问的硬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带那点可怜的江湖道义一起碎在风里。
“你……”鱼玄霜嘴唇哆嗦着。
沈清姝抬起左手，从袖筒的暗袋里抽出一份折好的黄面折子。
折子边缘，露出户部特有的朱砂官印。
“这是什么？”鱼玄霜死盯着那抹红。
“云帆水路转为官办水师的勘合文书。”沈清姝摊开折子，“我原打算在底账安全转移后，用它给你们洗白。让那些跟着你在这条江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弟兄，从此穿上官服，按月拿大靖的军饷。”
鱼玄霜呼吸一滞。
“啪。”
沈清姝拿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直接将火苗燎在折子底端。
干燥的纸张瞬间蹿起火光。
“你干什么！”鱼玄霜嘶声吼道，踉跄着就要扑上去抢。
苏无瑕手腕一翻，刀鞘重重砸在鱼玄霜的肩膀上，硬生生将她逼退。
火舌飞快地吞噬着官印。沈清姝松开手，任由那份能改变数百人命运的文书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焦黑的蝴蝶，碎落在崖边的泥土里。
“既然耗材已经折损，退路的承诺就不再需要。”沈清姝踩过那片灰烬，“这笔买卖，提前清算。”
看着地上的灰烬，鱼玄霜眼底最后的光灭了。
“买卖？耗材？”她笑了一声，眼泪冲开脸上的血污，“老宋上船前还在给闺女缝红头绳！二毛才十四岁！你一句耗材就把他们打发了？”
“深渊里不需要眼泪。”
沈清姝反手探入衣襟，抽出几张带着暗红色防伪暗纹的硬质纸券。那是浮生阁最高级别的连环死契汇票。
她抬起手，将这些足以震动半个大靖朝堂的纸券，直接甩向鱼玄霜。
纸片翻飞，砸在鱼玄霜的脸上，又滑落到泥巴里。
“这是五百万两现银的通兑汇票。足以在京城买下十个像云帆这样的漕帮。”沈清姝的声音像刮过冰面的刀，“拿去给家属分了。你的兄弟，值这个价。”
刺眼的数字印戳，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荒崖上显得荒诞又扎眼。
“我操你大爷！”
鱼玄霜身后，一名左臂被齐根削断的云帆残部突然发出一声哀嚎。他那个刚成亲的亲弟，就死在那三艘画舫上。
他用仅剩的右手拔出后腰的断头刀，双眼猩红，根本不管苏无瑕的短刃，朝着沈清姝直扑过去。
“我要你给我弟偿命！”
刀锋带风。苏无瑕眼神骤寒，正要切断他的咽喉。
“砰！”
鱼玄霜猛地从侧面撞上去，死死抱住那名残部的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泥地里。断刀脱手，砸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大当家！你放开我！这女人根本没把我们当人！”那人在地上疯狂挣扎，满嘴泥水。
“你拿什么杀？拿这把破刀吗！”鱼玄霜死死压着他，眼泪砸在土里，“她身后的人动动手指就能把整个陵江填平！你冲上去就是送死！”
仅凭他们这几块残砖碎瓦，根本不够暗网塞牙缝。
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沈清姝看着地上的挣扎，右手在袖子里扣得死紧，顺着指尖传来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小臂。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后方的树丛中缓步走出。
萧璟渊没有看地上扭打的两人，径直停在沈清姝身侧。他手里捏着一卷没有封皮的青色纸卷。
“苏无瑕，收刀。”
萧璟渊随手一抛，将卷宗扔到鱼玄霜的手边。
纸卷散开。鱼玄霜通红的眼睛下意识扫过纸面，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一份绝密名册。
“城东柳树巷，老宋家眷三人。”
“十里铺铁匠铺后院，二毛老母……”
全都是云帆水路核心帮众的家属藏匿地点，连每天谁出门买菜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沈老板已经给了。”萧璟渊的声音没有往日的散漫，全是上位者的压迫感，“拿着钱，按这上面的地址，把家属接走。然后，永远闭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喘粗气的断臂残部。
“如果有人觉得钱不够，或者想去天枢局击鼓鸣冤。”萧璟渊下巴微抬，指了指名册，“按规矩，这些地址上的人，活不到明天太阳落山。”
道义的声讨，在隐性的杀戮要挟面前，被彻底掐断。
几个云帆残部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单方面的裁决。
鱼玄霜半跪在地上，慢慢垂下头。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张沾着泥水的巨额汇票上。
握紧断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生生崩裂。
一滴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滑落，砸在汇票那个巨大的朱砂印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