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京城地下坊市的雾气还没散，长街尽头的四方当铺门板就被人一脚踹开。
“皇家东城库的借契，作价两成，只要现粮！”
浮生阁大掌柜将一卷盖着内库红印的债权文书重重砸在木质柜台上。这卷平日里被商贾们当成保命符供着的官债，此刻像擦桌布一样被堆在台面上。
“不换银子？只要米面？”当铺掌柜揉着眼屎，以为听错了。
“一炷香内交割，不接我就去对面。”大掌柜手指在台面敲得震天响。
半个时辰内，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十三条街的当铺和钱庄上演。百万两死契汇票化作无数暗流，瞬间冲垮了市井本就脆弱的信任底盘。
“天枢局没现银平账了！皇家的钱库空了！”
不知谁在坊市拐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长街蔓延。推着板车的脚夫、挑着担子的游商、连带着早起买菜的妇人全疯了似的涌向几大米市。
街面上平时要论钱挑拣的散粮，连掺了沙子的陈米都没人过问，连麻袋带簸箕被生生抢空。几个维持秩序的米店伙计被推倒在烂泥里，草鞋都被踩掉，只能护着头躲在屋檐下。
全城三分之二的散粮，在太阳完全升起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辰时正刻，东安街，万通粮行。
两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一半。门前街面上乱成一团，排队买粮的人挤得发髻散乱，门槛内却隔着一道高高的木栅，冷清得很。
万金裘将肥胖的后背砸进太师椅，手里捏着明前茶盏的盖子，刮蹭着水面。他隔着门缝看外头的乱象，眼底全是市侩的精光。
粮行后院，几十个光膀子的伙计正吭哧吭哧地往地窖里搬米袋。三成最好的新米，全被他暗中扣了下来。
“掌柜的，外头疯了，一斗米已经涨到一两银子了，要不咱们……”伙计擦着汗跑过来。
“急什么？”万金裘吹了吹茶沫，“街面上散粮没底，那是他们蠢。咱们背后靠着天枢局，雷郎中给的底价还没兜住。暗网那些有钱的主顾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他们出两倍的价，再开仓。”
“不用等了。”
一个没有起伏的女声从半开的门外传来。
沈清姝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她依然穿着昨夜那身黑色劲装，连衣角都没换，鞋底踩过的青砖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湿痕。四名大掌柜跟在她身后，将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木匣搁在八仙桌上。
万金裘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沈清姝一眼。黑市里传闻的那位“主君”，就是这么个干瘪丫头。
“姑娘面生啊。买粮？”万金裘靠在椅背上没动，指了指门外，“外头排队去，拿户帖，每人限购一斗。”
“万通粮行上下三十八个仓，我全包了。”沈清姝视线扫过那扇通向后院的布帘，直接报价。
万金裘笑出了声。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走到柜台后，伸手敲了敲挂在墙上的一块金字木牌。
上面刻着天枢局的官府准售令。
“包仓？姑娘口气不小。咱们这可是官府平抑物价的官仓。这上头，站着的是内库的雷郎中。”万金裘拉长了调子，指节敲在木牌上，“大靖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官仓屯粮，任何人不得强买。”
他不怕眼前这人动粗。皇权查账风声正紧，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碰天枢局的产业，那就是往锦衣卫的刀口上撞。
“不过嘛，非常时期。你要真想要，暗网收购价，翻两倍。还得是现银。”他终于亮出底牌。
沈清姝看着他，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没有讨价还价的试探，也没有权衡利弊的犹豫。
她正要抬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散漫的车马声。
“吁——”
一辆宽大的黑篷马车停在粮行门口，直接横过来，挡住了半条街的视线。
萧璟渊挑开帘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踩着马镫走下来。他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折扇，深紫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光。四个穿着普通黑衣的王府暗卫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哟，挺热闹啊。”
萧璟渊跨进门槛，看都没看万金裘一眼，径直走到沈清姝旁边，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本王那几十条流浪狗饿得直叫唤。怎么，买点碎米打赏狗，还得看天枢局的脸色？”
万金裘脸色微变，随即又挂上谄媚的笑：“原来是逍遥王爷。王爷您说笑了，给狗买米当然行。但要包仓，小人确实做不了主，雷郎中那边……”
萧璟渊走到粮行大堂中央那尊青石狮子前。这狮子底座上凿刻着内库的云水纹，象征着这家粮行不可撼动的皇权背景。
他转过头，看着万金裘。
“雷震川算个什么东西。”
萧璟渊声音很轻，折扇收拢。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暗卫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掌直接按在那尊青石狮子的头顶。
萧璟渊的衣袖微微鼓胀了一瞬，一股沉闷的波动顺着空气传递到暗卫的掌心。
没有炸裂的巨响。
“沙沙——”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万金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茶盖当啷一声落回盏口。他呆呆地看着那尊坚硬的青石狮子，从头顶开始，像融化的蜡柱一样，一寸一寸向下坍塌。
粉末顺着暗卫的手指缝隙流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土包。
不过两息时间，象征皇权靠山的镇宅石狮，化作了一地极其均匀的齑粉。
粮行里的几个伙计吓得连手里的米袋都掉了，“砰”的一声砸在脚面上，却没人敢叫痛。
萧璟渊用折扇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石粉，抬头看向万金裘：“你刚才说，大靖的律法写了什么？”
万金裘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极权的律法，在那堆石粉面前，变成了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沈清姝没有给万金裘任何喘息的时间。
她走上前，伸手掀开桌上的铁皮木匣。
“啪！”
厚厚一叠盖着刺眼红戳的纸券被她重重砸在万金裘的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线。
“十倍溢价。这是万通粮行连同你名下所有房产、妻儿子女身契的连环死契。”沈清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万金裘颤抖着手抓起掉在腿上的汇票。那上面的朱砂印泥和数额，足以买下他十条命。
“这……这不合规矩……”他牙齿打着战。
“十个数。”沈清姝看着他，开始倒计时，“不交钥匙，死契清盘你全家。十，九……”
没有商量，没有拉扯。
万金裘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还在随风飘散的石粉，又看了一眼沈清姝毫无温度的眼睛。建立在天枢局靠山上的那点底气，被彻底抽干。
“我交……我全交！”
他哆嗦着解下腰间的一长串铜钥匙，“当啷”一声扔在桌面上，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地上，像一滩烂泥。
沈清姝拿起钥匙，扔给身后的掌柜。
“封仓。后院那三成新米也全拉走。”沈清姝转身往外走，“半个时辰内，我要让全城知道，万通空了。”
消息顺着地下坊市的管道，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家大粮商，听说万通被强行理论意义上的清盘，连石狮子都被捏成了粉，直接吓破了胆。他们连夜将粮草打包出售。
市面上的物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枯竭，一袋粗面的价格在一个时辰内翻了六倍。
恐慌彻底取代了秩序。
天枢局，外务采办院后方的班房。
门窗紧闭，屋子里没有点灯。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雷震川坐在书案后，死死盯着面前那份刚刚送进来的京城物价邸报。
“涨了七倍……清心草断市……万通被端……”
他嘴唇发紫，双手在书案上神经质地摸索着，最后抓起一块惊堂木，又无力地松开。
窗外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巡防营调动兵马的嘈杂声和流民抢食的哭喊声。那声音听在雷震川耳朵里，就像大内夜枭死士磨刀的声响。
那十三处被篡改的交叉核对总账，那凭空消失的天量现银。
“他们动手了……大内动手了……”
雷震川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有理会，跌跌撞撞地退到墙角，背脊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以为外面的物价狂飙，是皇帝发现了天枢局的烂账，下达了彻底封锁京城、查抄赃物的死令。那些强买强卖的手段，在他眼里全变成了大内锦衣卫为了逼迫贪官现形的毒计。
“完了……全完了……”
雷震川看着地上那道惨白的光斑，面容因恐惧彻底扭曲，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粗喘。他知道天枢局的窟窿有多大，一旦大内开始收网，满门抄斩都是奢望。
他必须找钱，必须把账面上那几百万两的现银补回去。
雷震川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濒死的疯狂。他的目光越过紧闭的门扉，死死盯向了京郊皇陵下方的方向。
那座吞噬一切的修罗金窟，此刻成了他狗急跳墙、最后能抓住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