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长街，雨后的泥泞里踩满了流民的草鞋印。
裴玉衡勒住马缰，青色披风上还带着陵江的水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几家被砸烂门板的空壳粮行前，排队抢粮的人群已经发了疯。
“大人，全城的散粮在一个时辰前被买空了，现在一斗米涨到了二两银子。内库的平价仓也被一帮不知来路的人强行理论意义上的清盘了。”副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声音发着颤。
裴玉衡没有接话。
他垂在马侧的手里，那把紫金算盘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转头，目光冷冷地扫向身后那辆用黑布蒙得死死的马车。
车厢里没有点灯，宋微明缩在角落，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残卷。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凹陷得像两口枯井。
一万笔，十万笔。
全城所有的米面交易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铜板，像乱麻一样缠在他的脑子里。没有规律，不合商道，只剩纯粹的数字堆叠。
算不出来。
这种彻底打散的微小资金流，已经超出了人脑推演的极限。
“咳……”宋微明猛地俯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裴玉衡一马鞭挑开车帘，冷风直接灌了进去。
“暗网把粮藏哪了？全城就要断炊了，禁军的锅里也只剩三天的米。”裴玉衡的声音比风还冷，“你还要耗多久？”
宋微明没有看他。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瓷瓶，倒出一粒腥气扑鼻的药丸。连嚼都没嚼，他直接将那猛药硬吞了下去。
“宋先生，这提神药吃多了会废了心脉的！”副手惊呼。
宋微明置若罔闻。
药力发作极快，他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根根凸起。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左手食指的指尖。
血珠冒了出来。
他将带血的指尖按在紫金算盘的边缘，拇指用力。
“啪。”
“啪、啪。”
沾血的算珠在滑轨上快速跳动，发出粘腻而刺耳的摩擦声。
宋微明死盯着那些被鲜血标记的异动节点。十万笔假账，总有一个理论意义上的上的终点。粮食再怎么化整为零，最终都需要车辙的承载，需要一个理论意义上的空间。
“剔除城西的散户，抹掉南市的香料线……”宋微明喃喃自语，指尖在算盘上快得留下一道道残影，鲜血将半块算盘染得暗红。
滑轨猛地卡住。
宋微明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扭曲。
他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裴玉衡。
“所有异常汇集的重型车辙印，最终都消失在东郊十里外。”宋微明的声音像破风箱，“那里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地下冰窖。那就是他们的转运点。”
裴玉衡没有任何废话，猛地一拉马缰。
“传令禁军，全城戒严。”他一字一顿，“点齐三千重甲，合围东郊。”
同一时刻，浮生暗堡的地下药房。
刺鼻的酸腐气味在石室里弥漫。
“哐当！”
一个黑陶钵被狠狠砸在青砖上，碎成了渣。
黎音双手撑在石桌边缘，手指上全是各种草药的汁液。她死盯着面前那一锅沸腾的浑浊药水，呼吸急促。
“不行！京城的水质偏硬，水溶性毒气根本无法在空气中悬浮！必须要有深海的‘冥海星’作为凝结药引！”
黎音转过头，冷笑看着倚在石门边的萧璟渊。
“逍遥王爷不是号称手眼通天，把全城的药铺都扫空了吗？”她语气里全是嘲讽，“怎么，现在连一株破草都弄不来？”
萧璟渊低着头，用手里那把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等黎音骂完了，他才停下动作。
他上前两步，手腕一翻。
“啪。”
一个用冰块镇着的白玉匣子被直接甩在石桌上。
匣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株根须完好、叶片泛着幽蓝光泽的草本植物。一股浓烈的海腥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酸腐气。
黎音的冷笑僵在脸上。
“半个时辰前刚从东海用八百里加急送进城。”萧璟渊声音平淡，透着点慵懒，“王府的暗线，比你想的宽一点。配药。”
黎音咬了咬牙，找不到反击的词，只能一把抓起冥海星，转身将其捣碎，扔进沸水里。
浑浊的药水瞬间变成了诡异的乳白色，冒出的白气凝而不散。
沈清姝从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凝结的白雾，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装罐，密封。”沈清姝下达指令，“连夜运去东郊转运点。在粮仓的正大门背后，连接破门即发的千斤机括。”
“这可是高浓度的致幻瘴毒，只要吸入一口，人就会把同类当成扒皮的怪物。”黎音一边装罐一边冷哼，“你真要把这玩意留给那些当兵的？”
“只要他们敢撞门。”沈清姝转身朝外走去。
子夜的东郊，风里带着浓重的湿土味。
废弃的地下冰窖已经被改造成了巨大的转运站。地底深处，暗河的水流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地面上，几百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将一袋袋沉重的真粮搬上中心巨大的生铁石台。
石台下方连接着粗壮的锁链和滑轮，直通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这是浮生阁用来彻底隐匿物资的最后手段——沉入密封的铁皮箱中，顺着暗河漂向城外的安全接应点。
“主君，还剩三成真粮没有装箱！”大掌柜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有些嘶哑，“大概两万石，弟兄们还需要半个时辰！”
沈清姝站在高处的铁制围栏旁，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上。
这是浮生阁在京城最后的底粮。也是他们支撑后续战局的核心后勤。
萧璟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那些粮食，而是抬头看向地窖上方那个用来通风的青石暗孔。
“来了。”萧璟渊轻声说道。
地面上方，隐约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震动。那是重甲步兵结阵推进时特有的频率。
夹杂在其中的，是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裴玉衡到了。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砰！”
一声巨响从头顶的正门处传来，震得石窖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奉旨查抄！里面的人，立刻开门！”
禁军校尉的怒吼声穿透了厚重的精钢大门。紧接着，是攻城木撞击铁门的沉闷声响。
“砰！”
第二下撞击，大门外侧的石砖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大掌柜脸色惨白，猛地跪在沈清姝面前。
“主君！这两万石不能沉啊！”他膝盖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一旦强行拉下总闸，没有装入防水铁箱的散粮会直接泡进暗河里，全成了烂泥！没这些粮，弟兄们接下来吃什么啊！”
地下空间里的汉子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高台上的黑衣女子。
那可是两万石救命的粮食。在现在的京城，这堆米面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贵重。
沈清姝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人。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昏暗的灯火，落在正门后方那几个用粗麻绳死死绑在机括上的黑陶罐上。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精钢门栓已经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最多还能撑三息。
沈清姝看向萧璟渊。
在极致压缩的时间里，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试探与寒暄。
萧璟渊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他懂她的选择。
沈清姝收回视线，伸出右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了墙上那根粗大的生铁拉杆。
“所有人，退入逃生暗道。”她的声音冷得像地底的河水。
“主君——”
“三。”
沈清姝开始倒数，手指在拉杆上一点点收紧。
“二。”
大掌柜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但长期刻在骨子里的服从让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大吼：“撤！进暗道！”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后方的石门涌去。
“一。”
大门处的门栓终于崩断了一根，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彻地窖。
沈清姝猛地压下手臂。
咔嗒。
总机括被死死推入底槽。
“轰隆——”
整个地窖剧烈地摇晃起来。中央那块承载着两万石真粮的巨大生铁石台，失去了机括的锁死，在重力的拉扯下，如同陨石般笔直地坠入下方的深渊。
海量的粮食在下坠的过程中散开，像一场土黄色的暴雨。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落水声。汹涌的地下暗河瞬间将那些天价的物资吞没、卷走，连一片碎屑都没有留下。
水花溅到沈清姝的黑色衣角，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深坑，眼底没有半点对财富的心痛，只有一种对大靖皇权的极致恶意。
宋微明算尽了每一笔铜板的去向，却算不出她有亲手毁掉一切的疯劲。
“门要破了。”萧璟渊站在暗道口，轻声提醒。
“走。”
沈清姝转身跨入暗道。
萧璟渊走在最后，反手扣下了暗道入口的千斤石闸。厚重的石门彻底将他们与后方的空仓隔绝。
就在石闸落锁的同一瞬间，后方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精钢大门终于在禁军的合力撞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两扇沉重的铁门砸在青砖上，激起漫天烟尘。
伴随着大门倒塌的，是连接在门轴上的机关绳索猛地收紧。
“啪！啪！”
门后的黑陶罐应声碎裂。
乳白色的致幻瘴毒，像一条被放出牢笼的毒蛇，在瞬间填满了整个空荡荡的仓库，静静地等待着第一批冲进来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