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子期紧紧闭着双眼，但那沉闷的铁甲轰鸣声并没有因为他的逃避而停止。铁靴碾过青石板，顺着积水的缝隙直直钻进他的耳膜。
接着，是一声极其粗暴的踹门巨响。
他猛地睁开眼。百步外，大靖黑甲军的前锋已经撞开了长街的街口。没有宣读圣旨，没有官府的封条，这群穿着重甲的士兵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狼，直接扑向了两侧的商铺。
宗政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暗红色的斩马刀连刀鞘都没有上。他冷漠地扫视着这条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戴着铁手套的右手缓缓抬起，往下一压。
杀戮瞬间爆发。
几个黑甲军士兵用战斧劈开了左侧一家丝绸庄的门板。躲在柜台后的掌柜刚探出头，一把长矛就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士兵们踩着掌柜的尸体跨进门槛，将一匹匹名贵的苏绣扯出来，毫不留情地扔在泥水里，去翻找柜台底下的现银暗格。
大靖商道，这条维系着京城命脉的血管，在此刻被皇权的屠刀粗暴地切断，陷入了单方面的理论意义上的瘫痪。沿街商铺的哀嚎声立刻震天响。
“住手！都住手！”卓子期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嘶吼。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脚上那双不合脚的草鞋在混着血水的泥浆里打滑，左脚的鞋子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光着一只脚，踩着满地碎木茬往前冲。
他冲到一家挂着“清源粮号”牌匾的店铺前。这是京城出了名的清白商户，从不参与囤积居奇。此时，两个黑甲士兵正拖着满头白发的老掌柜往外拽，刀锋已经压在了老人的脖子上。
“我看谁敢动！”卓子期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刀前。他从怀里抖着手掏出那块代表左佥都御史的官印，高高举过头顶，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是大靖御史卓子期！凡抄家问斩，必经三法司过堂查验！你们未经审判，当街屠杀商贾，眼里还有没有大靖律法！”
马蹄声停在卓子期身后。
宗政凛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踩在水洼里，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他走到卓子期面前，身形像一堵不透风的铁墙，完全遮住了卓子期头顶那点可怜的天光。
“律法？”宗政凛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生锈的锯条，“陛下的密令就是律法。”
“荒唐！这是暴政！”卓子期双眼充血，举着官印的手戳到宗政凛的铁甲上，“你要杀他，就先从本官尸体上踏过去！”
宗政凛没有再废话，甚至没有看卓子期的脸。他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暗红色的斩马刀带起一阵腥风，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斜劈出去。
卓子期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方他视若性命、象征着朝廷法理的御史官印，被刀锋生生劈成两半。碎裂的铜玉块向后飞溅，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刀势未停，刀锋擦过卓子期的身侧，顺势劈开了那个老掌柜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呈喷射状泼洒出来，浇在卓子期的脸上。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完全掩盖了长街原本的脂粉气。老掌柜的尸体倒在卓子期的脚边。
卓子期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他慢慢跪倒在泥水里，手指在地上去摸那两块碎裂的官印。铜块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死死攥着那染血的碎块，仰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大靖的律法……”干瘪的眼眶里没有半滴眼泪，只有死灰，“连一块染血的碎玉都不如。”
就在卓子期跪在血泊中时，几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的内务府太监，顺着墙根溜到了店铺废墟的边缘。
“收缴赃款，都动作麻利点，挑现成的拿。”一个年长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句，随后双手飞快地把那些被黑甲军劈碎的柜台里散落的字画和碎银子往袖口里猛塞。他借着翻找的动作，一脚踢开地上的半截断臂，熟练地抠下了旁边一具尸体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长街地砖下五丈深，隐秘暗堡。
地面的惨叫声和建筑倒塌的闷响，顺着复杂的通风管道传到底层，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空气里的石楠香压不住渗漏下来的血腥气。
沈清姝坐在紫檀木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火盆。
她将手里最后半本总账名册扔进火盆。火舌卷上来，照亮了她没有波澜的脸。
“外围封街了。”一名据点管事满头大汗地跪在桌前，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阁主，黑甲军根本不查账，见门就砸。外围十二个明面钱庄已经断了联系。若是现在安排马车转移现银……”
“斩断联系。”沈清姝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崩裂，“传我的死令，暗网全面静默。所有与总账房相关的明细，立刻烧毁。外围商铺网络，连同里面那些带不走的存银，全部舍弃。”
管事猛地抬起头：“阁主，那可是几百万两的现银底子！就这么白白扔给那些疯狗？”
“大靖的皇帝掀了桌子，宗政凛现在凭的不是脑子，是直觉。”沈清姝看着盆里的灰烬，“这个时候谁动现银，车辙印和搬运的声响，都会变成引路的线。断这几条触须，保的是核心资金网的安全。”
她丢下铁钳，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告诉下面的人，谁敢贪恋浮财，私自动作拖延时间，按叛阁论处。大雪崩的时候，每一片试图去捡碎银子的雪花，都显得可笑至极。”
同一时间，东城通源布行后院。
后院的角门外，隐约能听到黑甲军砸门的震动。
通源布行的管事孙福正指挥着四个吓得腿软的伙计，拼命把三个沉重的铁皮包边木箱往一辆带篷的马车上推。
“快！再使点劲！”孙福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孙管事……阁主下了死令，让咱们从暗道撤啊！”一个伙计手打着哆嗦，木箱一歪，险些砸断他的脚趾。
“闭嘴！”孙福一脚踹在伙计腿弯，眼眶充血，“这箱子里是八万两白银！推到西水门，这钱就是咱们兄弟的！留在这儿便宜那帮丘八？”
沉重的木箱终于被推上了马车。车轮因为承重过大，深深陷入了泥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孙福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去拿车辕上的马鞭。
一丈外的屋檐阴影下，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萧璟渊没有撑伞，手里提着一把没有任何反光的暗卫死剑。
“为了这八万两，”萧璟渊的声音比冷雨还要硬，“你把撤离的时间，硬生生拖延了一炷香。”
孙福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他太清楚这位主君出现意味着什么。
“王爷饶命！属下这就把银子卸下来……”孙福的声音抖成了筛糠，右手却偷偷往后腰的短刀摸去。
萧璟渊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剑光在昏暗的后院里划过，连破风声都没有。
孙福拔出了一半的短刀卡在腰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粘稠的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嘴里发出漏气声，身体前倾，重重地砸在马车踏板上。
四个伙计吓得瘫软在地，甚至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现银倒进枯井，一盏茶内滚入暗道。”萧璟渊冷酷地丢下这句话。他用最干脆的手段，替沈清姝斩断了这条可能暴露核心网络的违令暗桩。
萧璟渊垂在身侧的死剑上，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剑槽缓缓往下滑落。
就在那滴血即将滴落泥水的瞬间，通源布行前院的长街上，猛地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撞击声。
黑甲军的攻城锤，重重砸破了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