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源布行所在坊门的破裂声被更密集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外城东市，三家连排的百年钱庄门帘被扯烂，黑甲军的铁靴踩在散落一地的铜钱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几十个钱庄伙计被反绑着双手，死死按在泥水里。
“大人，明面上的账册全在这里。”一名黑甲前锋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头压得很低，“库房里只有散碎银两，大头全空了。”
宗政凛骑在高头大马上，没有去接那摞账本。他翻身下马，暗红色的斩马刀拖在地上，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他绕开地上那堆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径直走向居中的“广源钱庄”。这三家钱庄的东家在明面上毫无交集，账面流水也干干净净。但在宗政凛眼里，这种刻意的干净本身就是欲盖弥彰的破绽。
宗政凛停在大堂中央。他没有看那些被砸烂的酸枝木柜台，而是低下头。刀尖猛地刺入脚下的青砖缝隙，手腕一压，生生撬起一块沉重的方砖。
底下是一层夯实的黄土。
宗政凛蹲下身，用戴着铁手套的两指捏起一撮发黑的泥土，搓开，凑到鼻尖，用力吸了一口气。
血腥气压不住泥土里那一丝极其隐秘的味道。那是防腐香料混杂着大量足色银冬瓜长年累月堆积，一点点渗透进地脉里才有的铜臭味。
“往下挖。”宗政凛站起身，刀尖指着那个土坑，“这下面有精钢夹层。把门砸开。”
几个黑甲士兵立刻挥舞着开山斧扑了上去。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地脉往外传。一丈深的黄土被迅速刨开，露出一扇厚重的黑铁暗门。
宗政凛握紧了斩马刀的刀柄。门后面，就是那条足以吸干大靖国库的资金暗道底账。他甚至能隔着铁门闻到那股足以让大靖朝野翻覆的诱人味道。
四百步外，一座被废弃的望楼暗阁里。
沈清姝坐在一张积灰的木椅上，视线越过窗棱的缝隙，冷冷注视着广源钱庄上空盘旋的乌鸦。
管事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匣子里是一组精密的黄铜齿轮，连接着一根绷紧的细钢丝。钢丝顺着墙缝一路往下，埋入地底的深井里。
“阁主，”管事的声音抖得厉害，“宗政凛已经找到了金库外门。那里头放着咱们在这条街上最后用来引路的实物底账，还有三万两垫底的现银……一旦落入他手里，暗网三十六个明面节点就全暴露了。”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按在黄铜齿轮的机括上。
“大靖的皇帝要钱，宗政凛要命。”沈清姝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他凭直觉咬得这么紧，那就给他留点带血的骨头。”
咔嗒。
一声极脆的机括咬合声在暗阁里响起。钢丝瞬间崩断，触发了埋在钱庄地基最深处的火药。
广源钱庄的大堂里，宗政凛正抬起脚，准备亲自踹碎那扇已经松动的黑铁暗门。
脚底的青砖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没有预兆，没有硝烟的酸味。一股灼热的气浪直接撕裂了地底的精钢夹层。震耳欲聋的巨响撕碎了整条长街的空气。红黑相间的火球顶破了广源钱庄的屋顶，成百上千块碎裂的青砖和房梁木柱被瞬间送上半空。
气浪排山倒海般推开。
围在坑洞边缘的十几名黑甲前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对街的墙壁上。骨骼碎裂的闷响被爆炸的轰鸣完全吞没。
宗政凛距离爆点最近。在砖石开裂的那个瞬间，他本能地将斩马刀横在身前。
巨大的推力撞上铁甲。宗政凛双脚擦着地面倒滑出三丈远，后背撞断了一根粗壮的廊柱，双腿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停下。
灰烬与火星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广源钱庄不复存在，原地只剩下一个往外冒着黑烟的巨大深坑。别说底账，连那三万两诱饵现银都融成了分辨不出的铁水渣滓。
宗政凛推开压在肩膀上的一截焦木。他缓缓站直身体，半边脸被黑灰和血水糊住，只剩下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哀嚎的部下，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冒烟的废墟坑底。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腥甜。
账面伪装，直接舍弃；线索暴露，连同自家钱庄一起理论意义上的抹除。
对手根本不是那些精打细算、见血就哆嗦的商贾。这是一个敢在皇帝掀桌时，直接把桌子炸碎的枭雄。
宗政凛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拇指抹去下巴上的血迹，对身后的副将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封锁九门，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西城，暗河走私水道入口。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挂满黏腻的青苔。水流撞击石壁的声音，勉强掩盖了城中隐约传来的杀戮声。
呼延铎双手提着长袍的下摆，在湿滑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地狂奔。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连皮带肉蹭掉一大块。他根本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暗河深处的阴影里钻。
大靖的皇帝疯了，那个带着黑甲军到处砍人的将领也疯了。
长街上的连环爆炸声他听得一清二楚。满地的断肢和洗不干净的血水彻底击碎了这位西域商人的贪欲。他现在只想顺着这条不记名的水路，独自逃回西域保命。至于什么天价生意，统统不要了。
“呼延当家，走得这么急，货不要了？”
一道比暗河水还要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呼延铎猛地刹住脚。
前方三步外的石桥阴影里，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萧璟渊单手提着一把没有任何反光的暗卫死剑，剑尖斜指着地面，一滴暗红的血珠正顺着剑槽往下爬。
“让开！”呼延铎咬着牙，去摸腰间镶着宝石的弯刀，“我是西域使团的行商，你们大靖的律法管不到我……”
他连刀柄都没握实，眼前突然一花。
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的喉结。剑刃极其锋利，只是轻轻一压，就割破了油皮。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进了呼延铎的衣领。
呼延铎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大靖的律法确实管不到你。”沈清姝从另一侧的黑暗中慢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裙摆沾着一点暗巷里的泥灰。
她走到呼延铎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叠按着鲜红手印的血契汇票，随手砸在呼延铎沾满泥浆的胸口。
“但这五十万两买路钱，能管。”
汇票散落在地，每一张都盖着浮生阁的连环死契大印。
呼延铎眼角抽搐，喉咙被剑锋抵着，只能发出嘶哑的漏气声：“外头那个疯子在屠城！他连石头都劈！现在带着成箱的现银出城，就是找死！我不接这单！”
剑锋往里递了半分。呼延铎痛得闷哼一声，双腿发软。
“呼延铎，”沈清姝微微前倾，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在这京城，死神比皇权更讲信用。拿了这笔钱，我保你的商队安然出关。如果你现在想退……”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水面。
“暗河里的王八，正好缺顿肉。”
萧璟渊没有说话，只是手腕微转，剑刃擦过颈动脉边缘。只要再偏一毫，呼延铎的血就会喷出三尺远。
死亡的压迫感与泼天的富贵在呼延铎的脑子里疯狂博弈。他看着沈清姝那双没有一丝情绪波澜的眼睛，再看看脖子上的死剑，终于明白自己惹上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好……”呼延铎眼眶赤红，咬碎了后槽牙，“我接。把剑拿开，我来安排防腐香料箱。”
半个时辰后，暗堡通往地面的密道内。
刺鼻的香料味几乎掩盖了一切。呼延铎调动了仅剩的几十名心腹，将一口口加厚的木箱抬出库房。
这些木箱原本是用来装运西域特产的防腐香料。现在，香料被铺在底层和四周，中间则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枚枚打着天枢局暗戳的银冬瓜。
沉重的木盖被钉死，缝隙处用融化的火漆和防水松香死死封住。只要不开箱，外面闻到的只有刺鼻的西域奇香，半点铜臭味都透不出来。两个壮汉用肩膀顶着扁担，才勉强将一只箱子抬上带篷的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白痕。
同一时间，京城内城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头，酝酿着一场暴雨。
宗政凛站在城门楼上，将一块黑色的金属虎符重重拍在守城将领的案桌上。
“陛下密令。”宗政凛的声音粗粝得像生锈的锯条，“即刻起，城防由黑甲军全面接管。九门落锁。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内阁辅臣的轿子，也不准放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城外连绵起伏的黑夜。被炸毁的钱庄废墟让他明白，对方正在准备一场极度庞大的转移。那头看不见的巨兽，正在暗中挪动着它的金库。
城门下方，几十名重甲士兵推动着巨大的绞盘。
铁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城门，在扎甲叶片碰撞的响动中，缓缓往中间合拢。
伴随着“轰”的一声闷响，巨大的门闩落下。
它彻底锁死了大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