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皇宫，金銮殿。
破晓的冷光顺着殿门透进来，却照不暖汉白玉阶上的森冷。带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情被大内总管王福海颤抖着捧在托盘里，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仿佛顺着盘龙柱的纹理，一路爬上了高高在上的龙椅。
“荒谬至极！”
绯袍玉带的左佥都御史跨出班列，手中的象牙笏板直直戳向那份军情报，“皇上！苏家军屯田北境多年，怎会仅仅三月无粮便至营啸哗变？边关每月例行的战报，就在十日之前还写着‘防线稳固’！这急递满纸漏洞，分明是边将虚报军情，借灾要挟朝廷，甚至有意拥兵自重！”
主战派的文官们纷纷出列：“臣等附议！边关武将拥兵自重已是顽疾。臣恳请即刻派钦差前往北境，彻查粮草真伪！同时，天枢局今年拨发的所有兵器与饷银账目，必须在御前当面对账！臣倒要看看，究竟是前线将领贪墨，还是我大靖的内库烂成了一个无底洞！”
“对账”二字一出，站在武库司班列中的雷震川，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摆子。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雷震川感到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脊梁骨上。天枢密造局的底账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他甚至把一批带有大靖皇家封铅的库银偷偷转移到了修罗金窟洗钱。昨天裴玉衡那个疯子调动夜枭死锁了天枢局的大门，只准进不准出。现在主战派又在朝堂上直接逼宫查账。
只要钦差拿着账本去天枢局一对，那上万斤的生铁空亏和消失的现银立刻就会大白于天下。他雷震川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萧鸿屹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晴不定。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缓慢地敲击着。他那双多疑的眼睛如同盯紧猎物的毒蛇，冷冷地扫过下方的群臣。屠商风暴并没有为国库带来预期的海量现银，反而让民间经济停滞，他此刻正焦躁得恨不得杀人。天枢局的账，他本就心存疑虑。
“查。”萧鸿屹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雷震川心脏猛地一缩，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官场规矩。
他不能让钦差出门，一步都不能。
他猛地从班列中冲出，连滚带爬地扑向汉白玉阶，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皇上三思！万万不可啊！”
雷震川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和鼻涕毫无形象地糊了满脸。他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那把名为“彻查”的铡刀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用这种歇斯底里的恐惧痛哭，死死掩盖住自己贪腐暴雷的心虚。
“皇上！钦差若去，必逼反众将，大靖江山危矣！”
雷震川额头疯狂地磕在金砖上，几下便见了血。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地嘶吼：“前线将士正在风雪里嚼草根！此时派钦差带着屠刀去查账，无异于告诉他们，朝廷不仅不发粮，还要降罪！那是逼着苏长林扯旗造反啊！一旦激起营啸，五十万边关铁骑南下，谁来挡？大靖的江山拿什么挡？！”
这番话像一颗巨石砸进死水，主战派官员顿时气结：“你……你这是危言耸听！若不查账，国资流失谁来担责？”
“担责？你拿命去担吗？！”雷震川像一条疯狗般转头咆哮，手指着那名御史的鼻子，“边关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营中已经断粮三日！铁骑踏破京城大门的时候，你那几本破账本能挡得住长枪陌刀吗？！”
对骂中，雷震川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了站在龙阶侧后方的掌印太监。
那阉党曾收过他三十万两的孝敬银子。雷震川要是暴雷，顺藤摸瓜，大内这帮太监一个都跑不掉。
掌印太监接收到那绝望求救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上前一步，捏着尖细的嗓子幽幽开口：“皇上，老奴虽不懂朝政，但也觉得雷大人所言在理。苏将军毕竟手握重兵，此时若是用查账去逼迫……只怕这京城都不安稳。不如先放银子稳住军心，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再暗中图之。”
龙椅上，萧鸿屹的手指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痛哭流涕、吓得浑身发抖的雷震川。在皇帝多疑的脑海中，这个武库郎中的恐惧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对兵变失控的深层恐惧。
连天天管兵器粮草的官都被吓成了这样，边关的局势到底恶化到了什么地步？
萧鸿屹最怕的，就是手握重兵的将领造反。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在混乱中踩着血骨上位的，深知逼急了的武将就是脱缰的野兽。主战派那些所谓“彻查”的提议，在五十万铁骑造反的脑补下，变得十分刺眼。
“够了！”
萧鸿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块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向地面。
砰！端砚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溅在几名主战派官员的官服上，吓得他们慌忙跪倒。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跟朕算这些内耗的糊涂账！”萧鸿屹粗暴地打断了所有进言，双眼布满血丝，暴戾的命令脱口而出，“传朕旨意，取消钦差彻查！即刻令天枢局开闸，全面放银平乱！”
雷震川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满朝文武的视线死角，他满脸冷汗，嘴角却隐秘地勾起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冷笑。
他赌赢了。这一关，他活下来了。
……
同一时间。京城极深处的浮生暗堡。
灰袍暗探轻巧飘落，将一份密封的情报递入指挥中枢。
沈清姝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接过密报扫了一眼。
“天枢开闸，彻查取消。”
寥寥八个字，宣告着大靖朝堂上那场君臣博弈的最终结局。
她指尖轻轻一搓，将纸条丢入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中，火舌瞬间将其吞没。
在这个封闭的里世界中，沈清姝就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幽灵。她看着雷震川被屠商的恐慌逼得狗急跳墙，看着他在朝堂上用浮夸的演技，完美地替暗网坐实了边关兵变的假象。
皇帝以为雷震川是忠臣，是在为大靖的江山担忧；主战派以为雷震川是被边将吓破了胆。谁也不知道，这个贪官纯粹是为了掩盖自己做假账免死，硬生生地把皇帝的决策推向了深渊。
忠臣的进言被贪官的求生欲搅浑，皇帝自作聪明反中死局。
外部高压的防线已经彻底成型，暴君的理智已被恐惧碾碎。天枢局开闸倒计时启动，接下来，只要暗网造出那批足以乱真的筹码，就能名正言顺地吸干大靖国库最后的底蕴。
她刚欲起身，地下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那不是压榨机沉木摇杆的嘎吱声，而是一种十分尖锐的、某种高密度金属在高温下崩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嘶哑惊呼。
“主子！”
暗网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连头上的毡帽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脸色煞白如纸。
沈清姝眼神骤然一寒，将冷茶重重顿在矮几上，快步走向最底层的高温密室。
厚重的铁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的刺鼻酸腐毒气猛地扑面而来。这气味极其霸道，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刀子，瞬间刮过人的气管。
几名负责添煤的力工已经倒在门外，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沈清姝没有后退，直接屏住呼吸踏进扭曲的热浪中。
密室中央，温砚跪在火盆旁，瘦骨嶙峋的背脊像一张拉满到即将断裂的硬弓。他剧烈地咳嗽着，双手死死捂住嘴，但暗红色的鲜血还是顺着指缝大口大口地呕出来，将身前冷却的铁砧染得触目惊心。
极限的生机透支，终于迎来了恐怖的反噬。
“温砚。”沈清姝走近，声音没有起伏，但藏在袖中的五指已经悄然收紧。
温砚艰难地抬起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仅有病态的狂热，此刻更布满了一种面对毁天灭地危机的绝望。
他颤抖的右手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而是死死护着那块浸透了剧毒与人血的防伪模板。
那是全盘计划的终极毒饵，是用来完美复刻修罗金窟三层叠加套印和皇家封铅暗纹的唯一母版。如果这块板子废了，十日死线一到，所有虚假汇票都会变成催命的废纸。
沈清姝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块黄铜板上。
就在铜板最核心的阵纹交汇处，因为高温的反复炙烤，以及高浓度腐蚀药剂的失控渗透……
“咔……”
一声极其微弱的理论意义上的断裂音在毒雾中响起。
在温砚绝望的注视下，那块即将成型的防伪模板，竟凭空崩开了一道发丝般纤细、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大靖皇帝刚刚在朝堂上打消了彻查的念头，而在这座决定帝国生死存亡的地下暗堡里，用来摧毁皇朝的终极武器，却在即将成型的最后一刻，生生崩碎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