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断裂音，在逼仄的高温密室里，被放大了十倍。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黄烟伴着强烈的酸腐味，顺着黄铜防伪模板上崩开的裂隙猛地喷涌而出，直扑温砚面门。
温砚单薄的胸膛剧烈一抽，整个人向前倒去，手却本能地往火盆里探，企图捞起那块刚成型一半的废板。
沈清姝半步未退。她一把攥住温砚的后领，将人强行往后拖开两尺。同时右手翻转，内力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掌风，硬生生切断了毒烟蔓延的路径，并顺势点在温砚胸口几处大穴上。
温砚猛地咳出一大口泛着黑沫的血，溅在冷却的铁砧上。他死灰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火盆里的废铜，嗓音抖得像破风箱：“主子……废了。十日死线……来不及重刻……”
“闭嘴，调息。”沈清姝松开手，任由他瘫靠在墙脚。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漏刻。大靖皇帝虽然刚刚在朝堂上松口放银，但要拿到能印制海量血契汇票的无瑕母版，温砚用血刻法重新起阵，至少还需要三天。
这三天里，大靖的现银一旦被裴玉衡扣住盘查，暗网砸在黑市外围的信誉就会崩盘。
必须把外头的局势搅烂。烂到朝廷自顾不暇，烂到裴玉衡那套严密的查账程序被彻底冲垮。
沈清姝转身走上湿滑的青石台阶。暗网管事正候在铁门外，闻着里头透出的毒烟味，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去切断外城最后四家粮铺的供货。”沈清姝用布帕擦去指尖沾染的毒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管事猛地咽了口唾沫，低着头道：“主子，街上已经断炊三天了。现在连树皮都啃光了，再挂绝收牌子，今晚就要大批抬尸体了。”
“去传话。告诉混在外城的暗探，带着人往天枢局大门靠。”沈清姝将脏污的布帕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将其吞没，“就说天枢局库里堆满了银冬瓜，但上头的官老爷死咬着账本，不肯拨一文钱出来买命。”
管事打了个冷战，头压得更低，迅速退入黑暗中。
……
半个时辰后，秋风裹挟着冷雨，砸在京城坑洼的青石板上。
“哐当。”
南街最后一家粮铺挂上了厚重的排门。木板合拢的声音，成了压垮长街的最后一块石头。
街角，几个颧骨高高突起、嘴里还咀嚼着苦涩草根的灾民，直愣愣地盯着那扇门。
人群中，几个穿着破烂灰衫、实则是雷震川暗中派出的地痞，借着雨声嚎了起来：“断粮了！真绝粮了！我侄子在衙门里当差，说天枢局里头那金山银山连成片，全是被那个姓裴的账房官用铁锁扣死了！他们嫌咱们是没登记在册的穷鬼，不给放钱赈灾啊！”
“我婆娘早上刚饿死……”一个眼球浑浊的汉子喃喃自语。他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硬邦邦的观音土，突然狠狠砸在泥水里，“凭什么他们库里有现银，咱们就得咽泥巴！”
饥饿与绝望的求生欲混杂在一起，迅速传染。人群从几十人，滚成几百人、上千人。他们拖着绵软却发狠的步子，汇聚成一股散发着酸腐气味的人潮，朝着天枢密造局的方向涌去。
天枢密造局外围，两扇精钢大门紧锁。
裴玉衡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青衣被冷雨打湿，贴在瘦削的脊梁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涌来的人潮。
台阶下，只剩不足百人的夜枭死士在死死列阵。他们手中那常年沾血的杀威棒，此刻正斜指着地面，雨水顺着黑漆棒身往下淌。
“裴大人！”一名禁军副将急得满头是汗，跨上两级台阶，“皇上下令放银平乱的口谕都传开了，您还让夜枭堵着正门，这帮饿疯了的人真会踏平这里的！”
裴玉衡伸出苍白的手指，习惯性地在袖口处捏了捏，像是在拨弄虚空的算盘珠子。
“只有口谕，没见大内红批印信，就不合作数。”裴玉衡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天枢局今年的军需铁矿空额高达上万斤。数字根本对不上。这笔烂账不理清楚，放出去的银子就会流进黑市死胡同。一文钱都不准动。”
“饿死人了啊！”
台阶下，人群最前方的灾民已经撞上了夜枭的盾牌。
雷震川安排的暗子藏在人堆里，用肩膀猛顶前排的饥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后方的大力挤得失去平衡，一头撞在夜枭死士的精钢甲片上。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盾牌边缘，指甲翻折，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裴玉衡眼皮微垂，冷硬的嘴唇吐出两个字：“驱散。”
夜枭死士得令。前排盾牌猛地向前一砸，后排的杀威棒高高举起，带着沉闷的风声重重落下。
“砰！”
老头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般倒进泥水里。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紧接着第二棍落在了他的腿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
鲜血瞬间溢出，顺着雨水流向裴玉衡脚下的台阶。
惨叫声骤然撕裂了长街。但这并没有吓退灾民。对饥饿的恐惧压倒了对棍棒的畏惧，人群像决堤的黑水，用血肉之躯疯狂地往盾牌上撞。沉闷的棍棒入肉声、骨骼断裂声、绝望的哭嚎声，混杂成一片混乱的泥沼。
卓子期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人间炼狱。
这位左佥都御史连伞都没撑，暗红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黄泥。他怀里还揣着几个在街角省下来的冷窝头，此刻全掉在了脏水里。
他呆立在人群边缘，膝盖抑制不住地发软。
一根杀威棒就在他眼前三步远的地方落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个妇人的后背上。妇人身体剧烈痉挛，双手却还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干瘦婴儿。
“住手……”卓子期喉咙里滚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冷气，眼底瞬间充血。他像疯了一样扑进人群，一把撞开那个正要再次落棍的死士。
“我叫你们住手！”
卓子期张开双臂，护在倒地的妇人身前。他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高高在上的青衣官员，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裴玉衡的视线下移，落在卓子期那身官袍上。
“卓大人，你不在金銮殿上待着，跑来这里阻挠查验，是想背上聚众谋乱的罪名？”裴玉衡声音平稳。
卓子期咬着牙，手指直直指向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指尖抖得停不下来。
“查验？”卓子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大靖的查验，就是用棍子把来讨一口饭的百姓敲死在国库门口？”
“这是必须守住的底线。”裴玉衡跨下半级台阶，试图用理智的逻辑压制对方，“天枢局账目被人在暗中做了巨额亏空的手脚。灾民聚集的时机太巧，极有可能是有人刻意煽动，为了逼迫朝廷跳过核查直接放款。一旦开仓，国资流失就是定局，大靖的根基会被人抽干。”
“流失？”
卓子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转身，张开手指向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皮包骨头的灾民。
“你跟我谈国资？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吐出来的酸水，他们啃光的树皮！你告诉我，你哪本账册能把这一条条人命算进去！”
卓子期向前跨了一大步，雨水顺着他通红的眼眶滑落。
“裴玉衡，你守着你那套天衣无缝的数字推演，守着这衙门里的金山银山。可这江山要是连一个活人都护不住，留着那满库的死物给谁陪葬！”
裴玉衡眉头微皱。他那绝对理性的脑海中，还在快速计算着这场暴乱背后的阴谋推演。他压低声音：“卓子期，你被这层皮相蒙蔽了。如果这笔账理不清，将来大靖死的人会是现在的十倍。这是刮骨疗毒。”
“我只看到你现在就在活生生剥他们的皮！”卓子期嘶吼出声，唾沫混着雨水飞溅。
他弯下腰。
在裴玉衡那死板而冷硬的注视下，这位向来以端庄方正着称的清流御史，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抠进妇人身旁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泥水混合着粘稠的血肉，黏在他常年握笔的指缝间。卓子期的胃部一阵阵抽搐，那是对大靖律法信仰彻底碎裂的生理反应。
长街对面的茶楼二层，半掩的窗棂后。
沈清姝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她看着卓子期从泥水里站起，看着裴玉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处理的僵硬。
最固执的盾，确实需要最惨烈的矛去击碎。这把沾满民怨鲜血的清流之刀，马上就要刺向萧鸿屹那颗多疑的心脏了。
细雨中，卓子期捧起那把带血的泥土，浑身战栗。
他没有再跟裴玉衡多说半个字。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灾民，抬起沾满红泥的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与血污。
随后，卓子期转过身，踩着那一地刺眼的暗红，带着近乎疯癫的悲愤与决绝，一步一步走向了大靖金銮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