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五指死死钳住玉石刻刀。眼前只剩下一片黏稠的血红，视线彻底被毒气剥离。他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刺痛，将刻刀抵在了滚烫的防伪母版上。
“滋——”
带着腐蚀性毒血的刀尖划过暗金色的纹理。
外面传来沉闷的破门巨响，每一次震颤都让密室顶部落下灰尘。沈清姝站在毒烟边缘，冷冷看着这个疯子。
温砚的背部大片起泡，汗水混着血水将灰衣彻底黏在皮肉上。手腕青筋暴起，每一刀都违背了常理。他不再依靠眼睛，而是凭着千万次练习烙印在骨血里的肌肉记忆。刀锋在错综复杂的暗纹中游走，如同盲人在悬崖边走钢丝。
第二道暗纹。
第三道暗纹。
随着深浅不一的力道灌入，天机引的残毒顺着刀柄爬上他的手臂，将他的指甲全数染成黑色。毒血顺着刻痕一点点渗入最深层的凹槽，形成独一无二的咬合印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喷在刻台上。
“主子……”温砚嗓音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这局……赢了……”
随着最后一点刀尖挑起，严丝合缝的母版彻底成型。
温砚指间的刻刀无力滑落，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清姝没有去扶他。她走上前，用一块湿布裹住那块仍散发着致命热度的母版。手指触碰到母版的边缘，感受到那完美的刻痕，她心中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所有的资本运作，最终都是用这样血肉模糊的献祭堆砌而成。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蜡封的药丸，撬开温砚的牙关塞了进去。
“来人。”沈清姝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几个戴着防毒面罩的暗卫冲了进来。
“母版已成。把温砚从地下水路送走。去西域。”沈清姝看着地上的血人，语调冷硬，“他的眼睛废了，经脉也被天机引彻底侵蚀。浮生阁首席造假师的位子，即刻除名。以后，绝不允许他再碰刻刀。”
暗卫手脚麻利地将温砚抬上担架，消失在暗道深处。
沈清姝转过身，看着工坊后方堆积如山的纸张。那是刚刚赶制出来、带着浓烈墨香和天机引余味的虚假血契汇票。厚厚的一沓沓，宛如一座座准备吞噬大靖国库的坟茔。
车队准备就绪。暗卫们将一叠叠天量的假票塞进沉重的实木箱中。
这些木箱原本是用来走私西域香料的，木质极为厚实。底层铺满了刺鼻的驱蚊香料、胡椒和碾碎的孜然。浓烈的辛香味瞬间将天机引那丝隐蔽的酸涩彻底覆盖。
沈清姝看着暗卫将防雨的油布盖在箱子上，用粗麻绳死死捆扎。
“夜枭的鼻子比狗还灵，单凭香料压不住。”沈清姝冷声吩咐，“在每辆车的车辙里，抹上劣质的鱼腥脂。出货。”
地表。大雨瓢泼。
裴玉衡穿着暗青色的雨蓑，站在长街的尽头。紫金算盘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一辆辆沉重的骡车从雨幕中驶出，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水辙。
“停下！”
数十名夜枭死士拔出重刀，如同黑色的礁石般拦住了车队的去路。
裴玉衡缓步走上前。他的鼻子微微抽动，在雨水、泥腥和劣质的鱼腥味中仔细分辨。
没有天机引的酸味。只有刺鼻的西域香料味，混合着底层贫民窟常见的恶臭。
“打开。”裴玉衡声音冰冷。
押车的掌柜满脸赔笑，搓着手凑上前：“官爷，这都是运往南市的驱蚊香料，下雨天容易受潮，您通融通融……”
“唰！”
裴玉衡身侧的夜枭死士根本不听废话。一把重型破甲刀直接劈下，粗暴地砍碎了第一辆骡车上的木箱一角。
木屑飞溅，夹杂着灰黄色的香料粉末散落一地。呛人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个靠得近的死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裴玉衡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裴玉衡盯着散落一地的粉末。那股掩盖极深的药香似乎彻底断绝了。但他心中的查账直觉却在疯狂报警。这种体量的商队，在暴雨封街的时辰往修罗金窟的方向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把所有箱子都劈开。”裴玉衡冷冷下令，“查看到底。”
他知道暗网在转移资金，这些沉重的木箱，极有可能藏着底账或是伪装成香料的现银。
夜枭死士举起重刀，正准备强行破拆整个车队。掌柜的脸色微变，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口里的毒针。
同一时刻，五里之外。修罗金窟外围的黑市长街。
萧璟渊靠在二楼客房的窗棂上。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他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烈性媚药余毒。这毒药让他的经脉一阵阵发热，但他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骨胭脂刚刚退出去不久，外面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修罗金窟的人表面上是保护他这个财神爷，实际上已经拉起了严密的监视网。
他知道，沈清姝的定金车队应该快到了。
按照时辰推算，车队现在必然会被外围的夜枭咬住。必须给裴玉衡找点大麻烦。
萧璟渊修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让酒气冲入经脉，逼出一脸颓靡的潮红。随后，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
“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酒都没有！小爷要女人！”
他满脸通红，步履虚浮，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满腹牢骚的纨绔质子。
门口的修罗金窟护卫伸手拦他：“公子，姬老大吩咐过，您不能乱跑。外面雨大，乱得很。”
“滚开！”萧璟渊反手一巴掌扇在护卫脸上，动作看似无力，却打得极响。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让人完全生不起怀疑。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一路撞翻了几桌正在喝闷酒的赌客。在一片咒骂声中，他摇晃着走出了修罗金窟的外围牌坊，直奔隔壁街的“四通赌坊”。
这片街区鱼龙混杂，四通赌坊是另一个帮派的地盘，平日里和修罗金窟为了抢夺外围的散碎现银，早就摩擦不断。
萧璟渊冲进四通赌坊，抓起一把散碎银子，毫无章法地砸在赌桌上，大声嚷嚷：“开！本公子押大！”
庄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腕一抖，摇了摇骰盅：“小！”
“你出老千！敢骗修罗金窟的钱！”萧璟渊猛地掀翻了赌桌。
哗啦啦。几百两的筹码散落一地。贪婪的赌客们立刻趴在地上哄抢。赌坊的打手们拎着砍刀围了上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小爷是修罗金窟的贵客，姬无寐的座上宾！”萧璟渊一把抓起墙角的长凳，狠狠砸向半空中的赌坊招牌。
“咔嚓——”
雕着四通八达四个大字的金字招牌被砸得粉碎，木块砸在一个打手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这一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修罗金窟的人来砸场子了！砍死他！”
四通赌坊的打手们抽出砍刀，直接冲向萧璟渊。
萧璟渊顺势往几个追出来的修罗金窟护卫身后一躲，借着酒劲大喊：“给我砍死这帮穷鬼！修罗金窟的面子绝不能丢！”
修罗金窟的护卫本就看四通赌坊不顺眼，见自家“贵客”被砍，立刻拔刀还击。本就积怨已久的两个帮派，在几句挑拨和满地散落的银子刺激下，瞬间爆发了惨烈的火并。
长街上顿时杀声震天，鲜血、残肢在雨水中横飞，原本死寂的黑市外围彻底失控。
大雨中，裴玉衡刚要让人劈开第二口木箱。
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鸣镝声。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撕破了雨夜的黑暗。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狂奔而来，马蹄溅起高高的泥浆：“裴大人！修罗金窟外围爆发大规模黑帮火并！四通赌坊和修罗金窟的人打起来了，数千人持械斗殴，外围的几条街道全部被封堵，巡防营的防线已经被冲垮了！”
裴玉衡脸色一沉，握着算盘的手背青筋暴跳。
黑帮火并？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看了看面前这十几辆散发着刺鼻香料味的骡车，又看了看远处火光冲天的长街。如果让几千个暴徒冲进内城，整个天枢局的防线都会被波及。
“留十个人盘查这些箱子，务必劈开见底！其余人，跟我去镇压！”裴玉衡咬了咬牙，紫金算盘猛地一收。他绝不允许修罗金窟趁乱做大，更不能让暴乱蔓延。
大批夜枭死士迅速转身，跟着裴玉衡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扑去。
留下的十个死士刚举起重刀。
暗卫掌柜眼中寒光一闪。几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从他袖中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钉入死士的穴道。十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僵，软绵绵地倒在了泥水里。
“走。加速！”掌柜低喝一声。
骡车在雨夜中甩开蹄子，趁着防线被撕开的缺口，平稳而迅速地越过了封锁区，驶入黑市的核心地带。
一炷香后。
修罗金窟正门。
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开启。门内，巨大的青石大堂内灯火通明。
姬无寐一袭红裙，站在内堂深处。她目光幽冷地看着一辆接一辆驶入的重木箱。
那些木箱沉重得将青石板压出了白痕，外面还沾着泥水和碎裂的香料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域辛香。
“姬老大，您要的定金到了。”暗卫掌柜抖落身上的雨水，躬身行礼。
姬无寐没有说话。
她修长的手指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纯金铸造的铜钱。
金币在指尖飞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这几天，修罗金窟的资金盘已经被外围的挤兑逼得紧绷，这批天量的“定金”，就是她反向吸干暗网的关键。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沉重木箱时，她身为黑市主那种野兽般的防备本能，却又隐隐作祟。这些箱子上的每一道劈痕，都在提醒她这笔钱来得凶险。
“啪。”
旋转的金币被她一把攥进掌心，陡然停滞。
她那双多疑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外那口被夜枭砍掉一角的香料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