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面的夜雨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渗进土层，还未落到底，便被地底涌上的热浪蒸成了白雾。
浮生暗堡最深处的伪造工坊。
生铁铸就的通风排管发出沉闷的低啸。密闭的空间里，空气黏稠得像一锅沸腾的胶水，刺鼻的特制墨水味混杂着极具腐蚀性的酸气，将琉璃灯罩都熏染上了一层浑浊的黄绿。
温砚站在石台前。他已经四天没有合眼。
眼窝深陷，颧骨像两把刀片一样凸起，灰布短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高温烘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噗噜——”
石台右侧，架在炭火上的紫铜坩埚里，黏稠的深紫色药剂突然泛起两个硕大的气泡。
那是温砚特调的“天机引”，专门用来咬合防伪母版最深层暗纹的腐蚀药水。持续的高温让这炉药剂渐渐脱离了控制。
负责看火的学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退开。
“呲！”
气泡毫无征兆地炸裂。黄绿色的毒烟如同炸开的蛇群，瞬间从坩埚里喷涌而出，直冲屋顶。
“散开！”
沈清姝的声音穿透了工坊的嘈杂。她站在三丈外的监工台前，想都没想，一脚踹开面前的木栏，直接冲入弥漫开来的毒烟中。
浓烈的酸气瞬间钻进鼻腔，像是一把粗糙的挫刀顺着气管狠狠刮拉下去。沈清姝眉头紧锁，屏住呼吸，几步跨到墙边的供气总阀前。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生铁轮盘。此刻被地底的热流炙烤得滚烫。
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地压在生铁轮盘上。
“滋——”
掌心接触金属的瞬间，皮肉烧焦的微弱声音响起。沈清姝面色不改，双臂肌肉瞬间紧绷，腰部发力。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生铁轮盘被她硬生生转动了半圈。
“咔哒。”地脉火气的供气管被死死卡断。
“全员停工，撤到通风口！”沈清姝收回手，掌心已经烫出一片通红的燎泡。她看着工坊里捂着口鼻四处奔逃的学徒，厉声下达了死命令，“放弃这炉母版，立刻封锁密室！”
周围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外撤。唯独那方石台前的人影没动。
毒烟最浓郁的中心，温砚大半个身子都伏在石台上。
他没有去拿防毒的面罩，也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像护着幼崽的野兽一样，用自己的胸膛和双臂，死死盖住了那块即将成型的防伪母版。
黄绿色的毒气如跗骨之蛆，落在他的后背和脖颈上。
灰布短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孔洞，底下裸露的皮肤泛起大片的红斑，紧接着隆起一片片水泡。
沈清姝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住他的后衣领：“你聋了？滚出去！”
“不……”
温砚没有回头，反而死死抠住石台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在粗糙的石头上劈裂，渗出黑红的血丝。
“就差……三道暗纹……”他的嗓音已经被毒烟灼穿，发出犹如漏风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退了，刻痕会断……天机引的咬合就废了……”
沈清姝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她强忍着肺部的刺痛，冷冷看着这个疯子。那块母版是撬动大靖国库的支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价值。但在她的算盘里，温砚的命，比这块版更值钱。
“我再说最后一遍，松手。”沈清姝的语调里带上了不容抗拒的杀意，“暗堡不缺这一炉废品。”
“主子！”
温砚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半抬起头，那张被毒气熏得发青的脸上，布满了一种病态的狂热。
“那是足以撑爆黑市的局……差一刀，就骗不过骨胭脂那个刑官！”温砚咬着牙，毒烟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凭着肌肉记忆，将身子压得更紧，“属下的命不值钱……但这版……必须成！”
看着他背上不断破裂流脓的血泡，沈清姝感到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那是被极度理智压制的，对这种毫无保留献祭自身的排斥感。这便是她用降维财技对抗皇权的代价——所有的数字游戏，底部都垫着这样血肉模糊的狂信徒。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
“啪嗒。”
墙角极隐蔽处，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紧接着，密室正前方的石壁上，一盏嵌在凹槽里的红色风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并且以一种急促的频率，疯狂闪烁。
红色。最高级别的预警。
这意味着，地面商铺外壳的暗哨，已经切断了最后的那根铜线。敌人不是在靠近，而是已经贴到了脸上。
一墙之隔的地表。
夜雨瓢泼，冲刷着京城长街的积水。
裴玉衡穿着一袭没有任何标识的暗青色雨蓑，站在一处挂着“陈记杂货”招牌的紧闭铺门外。
他手里捏着一串紫金算盘，雨水顺着算盘珠子滴落在水洼里，砸出浑浊的水花。
身后的长街上，数十名身披黑甲的夜枭死士如同幽灵般散开，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将这片街区死死合围。没有火把，只有兵刃在暗夜中泛出的冷光。
裴玉衡没有去看面前那扇破旧的木门。他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雨水中的泥腥味、远处灾民棚里的腐臭味、还有街边阴沟里的酸馊味，在他的感官中被层层剥离。
他那比猎犬还要敏锐的查账官直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条街的异常气味。
那是一丝极淡的奇异药香。带着淡淡的苦涩，以及隐晦的、足以腐蚀金属的酸气。
这是在天枢密造局底账上，被抹除过的一种极其昂贵的西域配方——“天机引”的残香。普通人根本闻不出它与寻常驱虫药的区别，但裴玉衡的鼻子，早在那堆积如山的烂账里被淬炼到了极致。
他不仅嗅到了香气，更是在脑海中飞速重构了这片街区的地下排水网络。
这股气味，不是从铺子里飘出来的，而是从地底顺着砖缝渗上来的。
“原来躲在地老鼠的窝里。”
裴玉衡睁开眼，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他缓缓抬起手，算盘的紫金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围死。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走。”
“喏！”
两名身材魁梧的夜枭死士上前，重靴踩在水坑里，溅起半尺高的泥浆。他们举起手里那重达几十斤的破门重刀，对准了陈记杂货的铺门。
“砰——！”
沉闷的巨响顺着地脉，精准地传导进地下极深处的密室。
整个伪造工坊的穹顶都跟着瑟簌了一下，扑簌簌地落下几缕灰尘。
闪烁的红灯映照在沈清姝冷若冰霜的侧脸上。她的视线从风灯移向头顶的石壁。重靴踩踏地面的震颤，已经隔着厚厚的土层传递到了她的脚底。
通风口已经被死死封住，毒烟在密室内失去了排解的通道，渐渐向下沉淀，弥漫至人的腰腹。
沈清姝没有再开口下达撤退指令。
外面是夜枭收缩的罗网，里面是足以致盲的毒烟。死局的倒计时已经敲响。
地上，温砚缓缓直起上半身。
背部的皮肉已经和碎布黏连在一起，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呕出，喷在石台边缘。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用来辨别最细微墨色差异的眼睛，此刻已经被毒气熏得彻底浑浊。眼白布满猩红的血丝，两行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血，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在地上的石缝间。
视线已经彻底剥离了他的感知。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血色红光。
但他的双手却没有停下。
温砚大口喘息着，犹如一具凭借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他伸出那双被腐蚀得满是伤痕的手，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
那是沈清姝此前扔在台面上的特制玉石刻刀。
在一声比一声沉重的砸门声中，温砚流着黑血的双眼死死盯着虚空。
他用颤抖、却不可思议般稳定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