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川跌跌撞撞地扎进幽暗走廊。
头顶瓦片偶尔漏下一丝清冷的月光，打在他已经被冷汗浸透的鹭鸶补服上。脚步声在狭窄的青砖道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坎上。
走廊尽头，钱安和靠在掉漆的红漆圆柱旁，手里捏着根半寸长的银钎子，正慢条斯理地挑着指甲缝里的泥垢。
“钱公公。”雷震川喘着粗气，把那沓带着体温、边缘已经揉得发软的十万两银票，死死拍在钱安和胸前的宦官服上。
钱安和没接，任由几张面额万两的银票飘落在脚边的水洼里。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脚尖踩住其中一张，鞋底在上面碾了半寸。
“雷大人，这数目……也就买咱家弟兄闭半个时辰的眼。”钱安和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瓷碗。
“黑市的接应车队半个时辰后到后巷！”雷震川嗓音劈裂，双手猛地攥住钱安和的衣袖，“正门裴玉衡已经快扛不住了，这银子今夜必须出库！”
“行。”钱安和抽出袖子，弯腰把地上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来，掸了掸水珠，塞进怀里。“但有句话咱家得说明白。外头夜枭像疯狗一样满街乱咬，黑市那帮没根基的野路子，压不住这么大的盘。从后巷到修罗金窟这十几里夜路，沿途的押卫权，得交给咱家的人。”
雷震川瞳孔微缩，后背肌肉瞬间绷紧：“你想黑吃黑？”
“这话多难听。大内保的是大靖的真金白银，替你扛这么大的掉脑袋风险，沿途抽三成过路费，合理吧？”钱安和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这皇城根下的夜路，野狗走不得，得拴咱家的链子。大人若是不乐意，自己把银箱扛去正门找裴玉衡核账便是。”
雷震川嘴里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死死盯着钱安和那张贪婪的脸，喉结滚了三滚，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好。”
同一时刻，修罗金窟地下极深处。
骨胭脂坐在密账房的檀木大案后。案几上，新入库的虚假汇票堆得像一座小山，散发着刺鼻的墨香和纸张防腐药剂的味道。
紫金算盘在她指尖拨成了一片虚影。“啪啪”的撞击声又急又密，却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骨胭脂盯着账本底部的总额汇总，呼吸渐渐变沉。
她抽出一张天枢局的暗线调拨底单，对比着面前这堆承诺了极高利息的汇票定金。哪怕黑市把多年积攒的家底全砸进去，加上今晚预计从天枢局接应回来的官银，两边的数字依然存在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不对。”她按住算盘边框，指节用力到泛白，“资金比例失衡了。就算天枢局的银子全部吃下，也填不上这些汇票未来生出的高息窟窿。如果暗网那边突然集中要求提现……”
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厚厚的总账，准备去内堂向姬无寐预警。
一只修长且带着浓烈酒气的手突然从侧边伸出，两根手指轻佻地夹住账本的封皮，硬生生拽了过去。
“算盘珠子都快搓冒烟了。”萧璟渊靠在门框上，衣襟半敞，领口还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胭脂印。他单手拎着半壶劣酒，另一只手把账本随手往火盆旁一扔。
“你干什么！”骨胭脂眼角狂跳，伸手去夺。
萧璟渊身子一晃，挡住她的去路，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骨胭脂脸上，语气里全是嗤笑：“你们这些混下九流的，就是小家子气。天家指缝里漏出来的沙子都是金的，那点利息算什么？井底之蛙，还妄想算明白皇城的富贵？”
骨胭脂眉头紧锁，理智告诉她账目有致命漏洞，但萧璟渊这副不可一世的纨绔模样，硬生生把她即将脱口的警告堵了回去。
内堂里，姬无寐坐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沉甸甸的铁胆。
墙上挂着一张京城外围布防图。天枢局的接头暗号已经送达，但她迟迟没有下令。
派修罗金窟的精锐车队，堂而皇之地开到大内重地去接现银，这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伸进大靖的绞肉机。一旦被夜枭咬住，整个黑市都得陪葬。
萧璟渊揽着骨胭脂的腰跨进门槛，直接歪在旁边的软榻上。他夺过丫鬟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姬当家怎么哑巴了？”萧璟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冷眼看着陷入沉思的姬无寐，“刚才盘算汇票利息的时候，那胃口比饕餮还大。这会儿人家天枢局把后门敞开了，你反倒连派几辆马车都不敢？”
姬无寐眼皮一挑，铁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天枢密造局。外围三条街全是裴玉衡的死士。”
“所以呢？”萧璟渊把酒壶重重磕在矮几上，酒水溅在紫檀木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本少爷还当这京城第一金窟手眼通天，原来不过是一群只敢在臭水沟里分赃的耗子。连皇城的门槛都不敢迈，也配吃这碗断头饭？”
姬无寐脸色瞬间阴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天量现银就在那摆着。你们不要，本少爷出门右转，换一家钱庄接盘。”萧璟渊作势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次加码。被天量高息和官银诱惑蒙蔽双眼的姬无寐，终于无法忍受这等狂妄的嘲弄。
她猛地捏住铁胆，“咔”的一声，精钢表面凹陷进一寸。
“来人。”姬无寐站起身，眼底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备十辆重底板加固马车，精锐尽出，去后巷提货！”
长街外，雨丝细密。
卓子期脱下了那身象征大靖律法的青色御史官服，换了件粗糙的麻衣，站在街角粥棚下。队伍里的灾民皮包骨头，端着破碗的手在冷风中直打哆嗦，眼底透着死水般的麻木。
不远处，天枢局偏门的白玉台阶下，几个穿着补服的大靖官员正吵得面红耳赤。
“凭什么你们工部的款子能平，我们户部的单子就得压后？”
“夜枭封了正门，提不出银子！你去跟裴玉衡吼去，冲我嚷什么！”
卓子期攥紧手里的一只豁口粗瓷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几步跨过积水，拦在那几个官员面前。
“灾民就在街头吃草根。”卓子期声音发抖，指着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你们满脑子只有平账提银？天灾之下，这破规矩流程，比人命还重？”
一个官员冷眼看着他，一把推在他肩膀上：“滚开！你官印都碎了，还装什么清流圣人？没现银，谁去买赈灾粮？”
卓子期脚下一滑，重重跌进泥水洼里。
豁口碗磕在青砖上，碎成几瓣。混浊的泥浆溅了他一脸，冰冷刺骨。
他坐在泥浆里，没有起身。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几辆没有徽记、底盘压得很低的可疑马车，正趁着夜色，悄然绕向天枢局后巷的方向。
他抓起一把烂泥，死死捏在掌心。大靖的律法，清流的信仰，全在这片冰冷的泥水里粉碎得干干净净。
望星楼顶。
沈清姝一袭白衣，大半个身子融入浓重的夜色中。这里是京城坊市的至高点，下方纵横交错的街道尽收眼底。
夜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低着头，看着下方犹如黑色蚂蚁般移动的重载马车队。那是黑市派出的接应车，正有条不紊地向天枢局靠近。
沈清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利落地打出几个特制手语。
隐在暗处的飞鸽暗探看清了指令，立刻将消息层层传递。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沿途三个坊市的所有暗卫眼线，悄然撤离得一干二净。
她就站在这高处，冷眼放纵这群蛀虫，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毫无阻碍的法外狂奔环境。
同一时刻，城北十里外的废弃土地庙旁。
贺兰霆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短打，伪装成流浪的苦力蹲在墙根。一只灰鸽扑腾着落在他肩头，脚管里塞着半截带着特殊蜡封的细竹筒。
那是大内阉党通过黑市渠道放出来的暗号。
他拆开纸条扫了一眼，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上面只有七个字：今夜后巷有大货。
贺兰霆伸手入怀，指腹摸索着那枚质地坚硬的狼头骨币。
大靖的国库底细，那帮只认钱的死太监既然敢卖，他就敢买。
他将骨币在指尖抛了一下，稳稳接住，大步迈入夜色中。黑市的幽灵马车已经驶向了皇室重地，而他，已经准备好在这条夜路上，露出贪婪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