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楼顶的夜风夹着雨丝。
沈清姝一袭白衣立在檐角暗影中，俯瞰着下方犹如黑蚁般向天枢局后巷集结的重载马车队。外围沿途的监视视线已被她全数撤走，她没有停顿，右手在半空飞快翻转，打出今夜第二道特制手语。
指令无声落下。
天枢密造局正门外，白玉台阶下的推搡已经挤到了刀刃前。几百名灾民死死贴着夜枭死士结成的横刀阵线。
人群后方，三名披着破麻袋的飞鸽暗卫看清了望星楼的指令。他们没有出声，手掌贴在腰侧，指腹用力压住一块特制火石，猛地向下滑擦。
“哧——”
三点火星在雨夜的混乱中精准崩入前方灾民的衣领。白天便暗中洒在他们粗布衣衫上的西域火磷，遇火瞬间爆燃。
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白烟。
三团刺目的橘红火球在人群最密集的中央直接炸开。没有声响，只有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刺鼻的火药味，猛地冲开雨水的腥气。
“杀人了！当兵的烧死人了！”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火彻底炸破了胆。求生本能压倒了理智，前排的人怕被烧死，发疯般往前挤，一头撞在夜枭的刀背上；后排的人则踩着倒地者的后背继续向前施压。有人抡起拐棍，有人抓起砖块。
裴玉衡站在台阶高处，暗青色官服被雨水打透。他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看着台阶下彻底失控的人潮，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前队拔刀，后队退两步，结拒马阵！去调两支巡夜编队过来，把火扑灭，死守大门！”
大门内的倒座房里。
宋微明闭着眼，半边脸隐在摇晃的烛光里。前院的尖叫与砍杀声他充耳不闻，左耳死死贴着墙壁，正试图捕捉地脉深处那种属于重车碾压的极微小震颤。
紫金算盘在他右手底下滑动。食指的创口早已磨破，血丝沾在算珠上。
“一辆底盘加固车，两辆……”他嘴里喃喃着数字，正在脑中强行盲推后巷搬运的重量。
轰！
前院人群撞击府门的震荡波，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猛地砸穿了墙壁的隔音。
宋微明右耳嗡了一声，手指在半空一僵。
咔。
一枚算盘珠受力不均，从磨损的紫檀木框里崩脱，滚落在青砖地上。
他睁开眼，死盯着那颗滚进水洼里的紫金珠子。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宿的算筹之弦，断了。理论意义上的层面的巨大杂音，强行切断了他对后巷的最后感知。
同一时刻，修罗金窟内堂。
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发红，空气里特有的防腐药剂味掩盖了地底的阴冷。
萧璟渊斜靠在软榻上，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在心里默默推算着外面的漏刻滴水声。时间差不多了，后巷的闸门该开了。
他倒满一杯劣酒，站起身，衣摆扫过地毯，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前。
姬无寐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慢吞吞地盘着那两枚精钢铁胆，目光游离在墙壁上的京城布防图上，眉头微微锁紧。
“姬当家这幅神游太虚的模样，倒像个愁嫁的大姑娘。”萧璟渊把酒杯搁在姬无寐手边的矮几上，酒水晃出几滴，“是在心疼派去皇城根下的那几辆破马车？”
姬无寐手里的铁胆停住，眼皮微抬，瞥着他：“天枢局后巷水深，大内的更夫半个时辰巡一趟。我的人是精锐，但要在裴玉衡的眼皮子底下搬空几十万两现银，可不是喝杯酒这么轻巧。”
“嗤。”萧璟渊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还当你们修罗金窟多大的胃口。大内国库的底蕴都堆到门槛上了，还在算计那几步夜路。”
他微微倾身，带着一身酒气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天底下没有两头占便宜的事。你接了这笔官银，半个大靖的钱袋子就攥在黑市手里了。到时候，西域即将入京的真金，朝廷填补亏空的底子，全是你姬无寐的本钱。这点掉脑袋的风险都不敢冒，还不如趁早关门。”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姬无寐心底最狂妄的野心。天量的假票定金已经让她的胃口膨胀到了极限，此时的她，最听不得“退缩”二字。
铁胆在掌心重新转动起来，摩擦出刺耳的精钢刮擦声。
“萧公子这话虽糙，倒也不假。”姬无寐端起那杯劣酒，一饮而尽，“大靖的现银既然送到了后门，我就一两也不留给他们。”
天枢局后门，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死胡同。
冰冷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
雷震川站在半开的角门后，鹭鸶补服贴在身上，冻得发僵。他两眼熬满红血丝，死死盯着巷子口。
黑暗中，十辆黑漆漆的马车犹如幽灵般贴墙滑入。车轮轴承裹了浸满油的厚麻布，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到了。”雷震川转过头，嗓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钱公公，叫你的人开内库铁闸。”
钱安和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截没啃完的冷硬窝头，正一口一口撕着吃。听到这话，他拍了拍手上的干面渣，脚跟却钉在原地没动。
“急什么。”钱安和从怀里摸出一根剔牙的银钎子，挑了挑牙缝，“雷大人，咱家刚才到墙根听了一耳朵。正门那边闹得凶，夜枭的暗哨随时可能往后街撤。这外围巡防的更夫，咱家可是塞了重金才把他们支到隔壁胡同去的。”
雷震川眼角跳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窜上来。半个时辰前，他已经砸了十万两银票给这个太监。
“你什么意思？”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大人。”钱安和咧开嘴，满脸褶子里夹着雨水，“弟兄们提着脑袋给你开门，十万两买的是咱家‘没看见’。可现在，那帮黑市的野狗来了。要咱家大开铁闸，还得派人沿途跟着他们遮掩大内防线……这可是拿命填的苦差事。”
钱安和慢吞吞地竖起三根手指，在雷震川眼前晃了晃。
“从这儿到出城，沿途过路费，抽三成。”
“你疯了！”雷震川猛地揪住钱安和的衣领，鼻尖几乎贴到太监的脸上，“那是官银！是国库的封铅！你半道抽走三成，黑市那边的账面这辈子都抹不平！你想死吗！”
“松手。”钱安和不躲不闪，眼底阴恻恻的。
他身后的阴影里，几名大内太监默默抽出了腰间的牛尾刀，刀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雷大人，你要是不出这笔银子，咱家现在就扯一嗓子，把前街的夜枭全招来。”钱安和一点点掰开雷震川的手指，“正门的裴玉衡正愁找不到由头杀你。你这满车没销账的现银，够诛你十族了。”
雷震川的腿肚子在打颤，呼吸剧烈拉扯着，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啸音。他盯着那几把牛尾刀，牙齿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退无可退。被查账逼死的绝境，让他彻底放弃了底线。
“笔墨拿来。”雷震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钱安和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字据，连同一盒红印泥递了过去。
没有笔。
雷震川直接用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在纸尾压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三成。放行。”
沉重的生铁闸门被太监们合力推开。内库深处，成排的红木箱子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雷震川第一个冲进去，双手发疯般地掀开箱盖。每一只箱子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带有大靖皇家暗纹铅印的银冬瓜。
“装！快装！”他压着嗓子低吼。
黑市的车把式穿着短打，戴着斗笠，沉默地走上前。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银箱，往加固的马车底盘里搬。为了避开外城的关卡盘查，他们不得不在原地将大箱子拆解，把现银化整为零，一锭锭码进马车夹层。
一个车把式抬着银锭往外走，肩膀不小心撞上了旁边负责望风的太监。
“没长眼啊！”太监低声骂了一句，嫌恶地拍了拍被蹭脏的袖口。
车把式顿了顿，斗笠下的眼神透着凶光，冷笑一声：“宫里出来的就是娇贵。要不是我们大当家心善接你们的烂摊子，你们这帮没根的东西，留着这些铁疙瘩下崽吗？”
“放肆！”那太监脸色一沉，手搭在了刀柄上。
旁边另一个车把式直接用肩膀撞开太监，把一筐银锭重重砸在车厢底板上，震得马车往下猛沉了一截。
钱安和靠在巷口的砖墙上，冷眼看着这一幕，没吭声。他知道，这帮黑市的人根本没把他们放眼里。但没关系，这十几里的夜路还长，出了这道门，押运权可由不得这些江湖人说了算。大内的阉党，自然有他们顺手牵羊的规矩。
最后一筐现银落进车底。
雷震川靠在空荡荡的铁闸门边，鹭鸶补服上沾满了泥水和搬运留下的灰痕。他双眼红肿，怔怔地盯着那一辆辆被压得极低的马车。大靖国库最后的底蕴，就这样在他眼前，堂而皇之地滑进了暗网的深渊。
钱安和从他身边走过，伸手帮着拽了一把马车后角的油布。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厚布落下的那一瞬间，钱安和宽大的袖口微转。一枚足有五两重、刻着皇家暗纹的银冬瓜，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无声地落入了他的太监袖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