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天清晨。极乐坊废墟外围。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刮过焦黑的断壁残垣，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一截被烧断的房梁底下，突然传来泥土被抓挠的粗粝声响。满是血痂的右手从砖石缝隙里探出，指甲已经齐根断裂，沾着黑泥的指节死死抠住一块青砖，猛地向外一拽。
姬无寐像一条濒死的母狗，从密道仅存的通风口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的左腕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软软垂在身侧，被挑断的手筋处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血。她大半个身子全靠右手撑着，而在她身后，死死拖着一口沉重的铁皮樟木箱。
这是修罗金窟最后的十万两真金底蕴。
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姬无寐干涸的眼球迸发出一抹狂热。只要出了废墟，买通外面的马帮，这笔钱足够她在暗网触不到的塞外重新建起一座金窟。
她贪婪地张开嘴，狠狠将外面的冷风吸入肺腑。
但那阵风里没有秋日的干爽。一股极度诡异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干涩气味，顺着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黎音提前释放在通风口的高浓度致幻瘴毒，在这一刻精准地切断了她最后的神经防线。
姬无寐的脚步猛地僵住。眼前的废墟开始扭曲、重组。那满地随风翻滚的枯黄落叶，在她被毒素腐蚀的视野里，瞬间泛起了刺目的反光。
“金子……全是金子！”
姬无寐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嘶笑。她猛地扑进落叶堆里，仅存的右手疯狂地将地上的烂树叶往怀里划拉。干枯的叶脉划破了她的嘴角，她却毫无痛觉，张开嘴将一大把枯叶死死塞进口中咀嚼，暗红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地里。
枯树林边缘，几道人影踩着落叶无声走出。
沈清姝一身素白衣裙，衣摆在晨风中微扬，冷漠的视线落在那个正在吃树叶的女人身上。
“这极乐坊的秋景就是好，连名震京城的姬老板，都忍不住趴在地上啃落叶。”黎音从沈清姝身后绕出来，娇笑着伸出手指。一只紫黑色的甲虫顺着她的指甲盖爬回袖口。“主子，我这瘴毒，可比萧璟渊手里那把冷铁好用多了吧？”
她刻意咬重了“萧璟渊”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邀功的挑衅：“王爷那经脉，为了硬抗极道死士受了那么重的损耗。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还能替主子办事？”
沈清姝没有接黎音的话茬。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径直从满地打滚的姬无寐身边走了过去。
“抬走。”沈清姝语调平直。
两名暗卫上前，战靴一脚踢开姬无寐护在木箱上的胳膊。沉重的樟木箱被粗暴地抬起，金砖在箱内碰撞出沉闷的闷响。
姬无寐依然趴在地上，对着一片发霉的落叶痴笑。
“失去财富庇护的疯子，甚至比地上的蝼蚁更加脆弱。”
沈清姝没有回头，随口丢下一句宣判。暗卫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扬在樟木箱拖拽出的泥印上。大靖官银回流的最后一点理论意义上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穿过枯树林，暗处的腐叶味更重。
萧璟渊斜靠在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他左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纸。经脉滞涩带来的钝痛让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许多，唇角那道没擦干净的血丝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
听见脚步声，他强撑着直起身，没握剑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痉挛着。
沈清姝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男人压抑痛楚的紧绷下颌，她那张全程结冰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被暗卫抬过来的樟木箱前，单手掀开铁皮盖子。
金灿灿的光芒刺破了树林的昏暗。沈清姝随手从最上面抓起两块沉甸甸的金砖——金砖的边角上，还沾着姬无寐磕出来的暗红血迹。
她走到萧璟渊面前，极其强硬地将那两块血金塞进他手里。
“拿去买补药。”沈清姝的声音冷得像在吩咐一件极其无聊的差事。
十两重的金砖砸在掌心，震得萧璟渊受损的经脉又是一阵抽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沾血的金子，又看了一眼沈清姝偏过去的侧脸，喉结微微一滚。
“苏老板就是这么心疼下属的？”萧璟渊低声笑了，笑声牵动内伤，让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暗网的规矩，有功就赏。我不喜欢欠人情。”沈清姝转身便走，只留给他一个没有半分温度的背影，“别死在我前面。”
第413天。天枢密造局，地下账房。
满屋子散落着被翻烂的陈年账册。角落里的牛油烛已经烧到了尽头，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宋微明坐在书案前，眼球上蒙着一层骇人的红血丝。他两只手在紫金算盘上疯狂拨动，因为推演速度过快，木质算珠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指尖早已磨破，血水顺着算盘的边缘滴在刚写好的草稿上。
“接不上……全接不上……”
他从截获的几辆运银空车残骸上，提取到了极微弱的防腐香料气味。这是他寻找那十万两消失官银绝对坐标的唯一线索。
伴随着算珠的每一次碰撞，雷震川账面上那些看似合理的损耗波动被层层剥开。数字的因果链条在宋微明极其恐怖的算力下逐渐显影。
他将香料气味、钱庄银根的断裂时间、以及极乐坊废墟倒塌的时刻进行重叠。
最后一把算珠猛地推到头。
宋微明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
算出来的结果，是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黑洞。
所有的现银、所有的底账，没有分流，没有隐藏，而是直直地撞向了修罗金窟，然后在那座黑市崩塌的瞬间，被另一股极其庞大、不属于大靖官面的资本力量，连骨头带渣子一口吞了个干净。
一文钱都没留给国库。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微明的胸口。他一直坚信数字能解释一切规则，可现在，有人用纯粹的资金降维打击，直接把大靖朝堂的牌桌给砸烂了。
“空了……到底是谁在抽大靖的血……”
宋微明胸腔猛地向上一顶，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破音。他张开嘴，一口浓血喷在面前的紫金算盘上。血沫顺着算盘珠子淌下，彻底糊死了他推演出的那组死局数字。
同一时刻。大靖深宫，养心殿。
大殿四角的炭火盆早就熄了。初冬的寒气顺着门缝贴地钻进来。
萧鸿屹穿着满是褶皱的龙袍，直挺挺地坐在龙椅上。彻夜未眠让这个暴君的眼窝深深凹陷进去，整个人透出一股将死之人的灰败。
玉阶下，大太监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半个字都不敢多吐。
“所以……”萧鸿屹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在木头上硬扯，“极乐坊塌了，雷震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内费尽心机运出去的那十万两救命现银……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大太监浑身抖得像筛糠：“回……回陛下，去探查的人说……废墟里只剩下一个疯癫的女人在吃落叶……什么都没留下……”
萧鸿屹没有掀桌子。极度的恐慌已经抽干了他狂怒的力气。
国库干涸的账单，原本只是悬在头顶的刀。而现在，这把刀真真切切地切开了大靖皇权的咽喉。
没钱发军饷。没钱填堵漏洞。他甚至没钱去安抚外面那些随时可能暴乱的灾民。
萧鸿屹的呼吸慢慢变得粗重。他布满血丝的目光，一点点越过面前堆积如山、全在讨要钱粮的奏折，死死钉在了紫檀大案的最边缘。
那里静静地压着一枚粗糙的黑铁信物。
表面雕刻的狼头图腾，在昏暗的大殿里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匈奴密使留下的骨币。
那是大靖祖宗的律例里，最不可触碰的通敌禁忌。
大殿里死寂了很久。
突然，萧鸿屹缓缓伸出了那只布满青筋的手。在空荡荡的国库和即将倾覆的皇权面前，这位九五之尊的双眼彻底失去了人的理智。五指张开，一把将那枚代表着饮鸩止渴的狼头骨币，死死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