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往前一步，大家就一起留在这里做孤魂野鬼。”
高台边缘，姬无寐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墙。她左手抓着那个沉甸甸的玄铁密匣，右手指尖死死扣进了墙壁上一处黄铜兽首机括里。
高台下方，倒戈的死士们正像野狗般趴在血水里，将成堆银锭往怀里划拉。血腥味混杂着防腐香料的酸腐气，直撞进人鼻腔。
沈清姝停在三步外，素白衣裙未沾半分污浊。
“苏瑾，你确实手段通天。能拿假票撑爆我的盘，用真金买断我的狗。”姬无寐剧烈喘息，“但你不敢杀我。你不惜拉大内太监下水，不就是为了我手里这个匣子吗？”
她将玄铁匣往前送了半寸。
“雷震川的受贿底账，还有那十万两官银的封铅记录，全在这里头。”姬无寐眼球布满血丝，死盯着沈清姝，“你想做空大靖朝堂，这是你最锋利的刀。没这账，你拿什么平大人物的怒火？”
沈清姝视线落在玄铁匣上，没有说话。两名暗卫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兽首连着地堡底层的十钧火雷。”姬无寐咬着后槽牙，“只要我按下去，这座高台连同匣子全都会炸成飞灰。放开那条生路，让我带走私库的现银。等我出了城，匣子就是你的。否则，咱们抱着这些烂账一起死！”
四周死寂。只有暗河水滴的细响。
沈清姝看了三息，慢慢抬起右手。
“退后。”
语调平直，却透着冷硬。
两名暗卫整齐收刀退开半步，战靴发出粗粝摩擦声。
姬无寐紧绷的肩膀不可察觉地垮下半分。
她赌赢了。只要对方忌惮底账，她就拿捏住了咽喉。
“算你识相。”姬无寐吐出一口浊气，“给我准备马车，停在极乐坊废墟……”
话音未落。
沈清姝低垂的视线陡然抬起，手指微扣。
左侧暗卫脚尖猛蹬，如灰影贴地暴射而出。
姬无寐视野中只剩一抹刺眼刀光。短刃精准切开血肉，顺腕骨斜挑而上。
“哧——”
沉闷的筋膜断裂声响起。姬无寐左手瞬间失去控制力，软绵绵垂下。
匣子脱手坠落，沈清姝向前半步稳稳接住，反手拢入袖中。
剧痛冲进脑海。姬无寐捂着断裂的手筋，发出变调低嚎，踉跄撞在石壁上。
“你……”她满脸冷汗，右手指尖哆嗦着指向沈清姝。
沈清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堆没烧透的灰烬。
“蠢货总是喜欢把催命符当做保命的底牌。”她语气平直，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你以为拿捏住了暗网的命脉？实则不过是个送货的活靶子。没有你死死护着的这本账，我拿什么去逼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发疯？”
屈辱与恐惧击碎了姬无寐的心智。她终于明白，拼死护住的底牌，原本就是对方做空朝堂的诱饵。
“我就是死，也不会把钱留给你们这帮恶鬼！”
姬无寐用尽最后力气，右手猛地拍在黄铜兽首上。
轧轧。
机括声在墙壁深处炸开。高台剧烈震颤，石块簌簌砸落。
火雷并未引爆。底层引信早被暗河水浸透。她自以为玉石俱焚的底牌，只触发了私库的断后石门。
青石墙壁轰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头堆积如山的真金宝箱。姬无寐扑进私库，单手死拖起装满金条的樟木箱。十万两真金的重量，压得她身体几乎对折。
她合身滚入后方的幽暗密道。
轰隆——千斤闸急坠而下，将私库与密道隔绝。
灰尘散去。沈清姝站在原地，任由石门封死。
高台下，呼延铎带人踩着血水爬上来。
“主子。”呼延铎看着洞开的私库大门，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墙壁后剩下的十几个铁箱敞开。金砖整齐码放，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汇票无法比拟的纯粹财富。
“叫人搬。”沈清姝视线扫过金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修罗金窟百年的账，今天结清。一枚铜板都别留下。”
“是！”
壮汉们像饿狼扑向私库，金砖碰撞的清脆声在地下回荡，宣告黑市理论意义上的易主。
沈清姝沿着高台边缘，走到那扇封死的千斤闸前。石闸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穿堂风。
“主子，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一道娇柔嗓音从暗处传来。
黎音从阴影走出，指尖爬着紫黑甲虫。
“绝境里的老鼠，总得给她留个洞钻，她才会拼命跑。”沈清姝看着地上的血迹，“她带走那十万两真金，太沉了。受了重伤跑不远。”
黎音轻笑，指尖一弹，甲虫飞入黑暗。
“这地堡本有四条生路。”黎音抚过粗糙的石面，“半个时辰前，我让蛊虫去机括里转了一圈。酸液能把精钢齿轮融成烂泥。现在的三条路，全卡死了。她最后只能顺着唯一通畅的那条道，爬向极乐坊废墟的通风口。”
墙壁深处传来毒虫爬行声。蛊虫卡死了其余路线齿轮，将姬无寐死死逼在单向死亡通道上。
同一时刻，地下密道深处。
姬无寐在漆黑泥水中手脚并用爬行。左腕结成血痂，每动一下，钝痛便拉扯神经。
她大口喘气，右手死拖着沉重的樟木箱。
金砖在木箱里碰撞。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要从废墟出去买通马帮，她就能在暗网触不到的地方东山再起。
头顶震动。隐约能听到搬空私库的喧闹。
姬无寐咬破嘴唇，咽下满嘴血腥味。
“苏瑾……你等着……”她声音凄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笔账迟早找你算清。”
她拖着箱子，拐进一个岔路。却发现原本该开启的石门，被一层紫黑液体糊死，齿轮锈死在墙里，推不动。
只能退出来，换一条路。
又是死路。
黑暗中，类似细腿摩擦石板的声音跟在身后，像大网一点点收紧。
最后，她只能顺着气流方向，朝唯一一条透着微风的甬道爬去。
前方透出微弱亮光。那是极乐坊废墟的出口。
姬无寐干涸的眼球迸发狂热。她抱紧金箱，像濒死野兽朝亮光爬去。
她甚至已经闻到外面秋风卷着落叶的干涩气味。
只是她不知道，在那个通风口外，根本没有生路。
只有死神，正微笑着朝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