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天，午后。
“喀拉——”
沉重的撞木重重怼在金鼎行的朱漆大门上，两扇包铜的厚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门闩处崩开一条手指宽的裂缝。木屑混着铜钉脱落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金鼎行的内堂里，商不换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他那只废掉的右手用白布缠着挂在胸前，仅剩的左手抠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掀翻过来。冷汗已经把他的丝绸后襟浸得透湿。
门外传来的不是寻常的叫骂，而是几千人混杂在一起的闷吼。酸臭的汗味、几个月没洗的泥垢味，顺着门缝硬生生挤进了这间常年熏着沉水香的百年老店。
“东家！门快扛不住了！”几个账房伙计面如土色，哆嗦着往后退。
商不换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燕铁衣呢？老子花了三倍的现银，铁甲堂的人死哪去了！”
话音未落，大门的门闩“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人群像决堤的黑水，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最前头的一个铁匠举着打铁的榔头，红着眼跨过门槛。
就在这一瞬，一条成人胳膊粗的生铁链条贴着青砖地横扫而出。
铁链在半空中擦出刺耳的呼啸。
“砰。”
铁匠的膝盖骨发出爆裂的脆响。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都没出口，便被铁链卷着小腿重重砸飞，砸翻了后方七八个挤进来的灾民。
燕铁衣赤着两条满是横肉的胳膊，从左侧的照壁后大步跨出。他脸上横着一条贯穿鼻梁的刀疤，手里松松垮垮地扯着那根还沾着肉渣的铁链。五十名穿着半身牛皮甲的打手紧随其后，手里清一色拎着带倒刺的狼牙棍，在台阶上排成了一堵人墙。
“砸场子砸到铁甲堂头上来了。”燕铁衣把铁链在掌心绕了两圈，眼皮一掀，冲着台阶下的人群吐了口唾沫，“想抠金鼎行的砖，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条命。往前一步，卸腿。”
外头的声浪被这一下生硬的血腥手段生生劈开。前排的人看着地上翻滚抽搐的铁匠，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燕堂主，且慢动手！”
佟万宝从里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老头子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盘子里堆着几十块成色驳杂的碎银子。这是他自己床底下扣出来的私活。
他满头大汗地举着盘子，声音发颤：“各位街坊！金鼎行的库房正在调现银！这些碎银子大家先拿去，买口米对付两日……”
燕铁衣斜眼看了一眼那盘寒酸的碎银，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他突然抬腿，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佟万宝的腰侧。
老头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黑漆托盘脱手飞出，白花花的碎银子如同冰雹，噼里啪啦地砸进了底下的人群里。
对于饿了三天肚子的人来说，这声音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原本被铁链吓退的平民，眼珠子瞬间绿了。
“钱！”
十几只干枯发黑的手同时抓向同一块落地的碎银。后头的人拼了命往前压，前头的人被推倒在地。抢夺的咒骂声、布料撕裂声、鞋底踩断手指的骨裂声，瞬间在金鼎行大门前炸开。
燕铁衣根本不在乎地上的老头，他手腕猛地一抖。
沉重的生铁链子像一条发狂的黑蟒，直接扫进正在抢钱的人堆里。
没有套路，只有纯粹的力量碾压。铁链砸烂了最前面三个汉子的肩胛骨，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暗红色的血点子溅上了金鼎行那块烫金的百年牌匾。
“发什么狗屁善心。”燕铁衣一脚踩住佟万宝挣扎的手背，碾了两下，“给这帮泥腿子脸了？规矩是打出来的，不见棺材他们连谁是爷都分不清。”
内堂深处。
商不换靠在墙根，听着前院传来的骨裂声和惨叫，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不管燕铁衣手段多粗鄙，只要能拦住这群要钱的暴民，金鼎行就还没塌。
他转过身，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扯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旁边一个贴身心腹的手里。
“拿着这些。”商不换压低声音，嘴唇还带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前门出不去，去后院，从那个倒夜香的狗洞钻出去。去五皇子府！告诉魏先生，就算把南城的商铺全押上，只要殿下立刻派兵来解围，我商不换认了！”
心腹把银票往领口里一塞，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
金鼎行的后巷是一条终年不见天日的死胡同，墙根下的狗洞长满了绿苔，散发着发酵了十几年的恶臭。
心腹趴在烂泥里，强忍着反胃，一点点将肩膀挤出洞口。外面的光线稍稍亮了些。他刚想撑起上半身换口气。
一只穿着薄底黑靴的脚，无声无息地踩住了他的后脑。
心腹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咕噜声，双手本能地想去抠地上的砖缝。
没有给他挣扎的余地。一道冷芒贴着他挣扎的颈动脉切了下去。
快，薄，甚至连喷血的声音都很闷。
段墨尘站在阴影里，反手将削铁短刃在对方的灰色短打上蹭了蹭。他蹲下身，从那具还在神经质抽搐的尸体怀里，摸出那沓沾了泥水的银票。
胡同里的风带着霉味吹过。段墨尘垂下眼睛，用鞋尖抵住尸体的肩膀，往狗洞深处倒着踹进去了半尺，转身融进背光的废墟中。
商不换寄希望的求救路线，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脉。
同一时间，长街正对面的南城茶楼二层。
隔着半卷的竹帘，沈清姝靠在椅背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青布裙，发间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粗茶。
街面上刺鼻的血腥味顺着二楼的风灌进来，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楼下的声浪变小了。
燕铁衣连着敲碎了十几个人的骨头后，铁链末端的血已经连成了线，正顺着台阶一滴滴往下砸。前排的平民被同伴残缺的肢体震慑，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饥饿，脚步开始一点点往后退。
萧璟渊坐在方桌对面，大马金刀地敞着两条腿，手指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漫不经心地敲击。
“商不换大概以为自己活下来了。”萧璟渊视线越过窗棂，看着台阶上耀武扬威的铁甲堂打手，“灾民饿了太久，只要见着这种不讲理的活阎王，一旦怯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这口气散不了。”沈清姝将茶杯搁在桌上，指尖抹过杯沿的水渍，“恐惧确实能压制人一时的贪欲，但压不住没有退路的绝望。燕铁衣用杀人来立威，看似有效，实则是帮商不换亲手堵死了最后的生门。”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楼下那些步步后退，却死死盯着金鼎行招牌的饥民。
“把人逼到角落，再用铁链告诉他们连最后半块铜板都别想拿走。这把火，缺一点风。”沈清姝转头，目光落在萧璟渊停住的手指上，“该动了。”
萧璟渊没答话，手指屈起，将半块磕碎的核桃壳顺着窗户缝隙弹了出去。
核桃壳在半空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准确地落在长街尽头一口废弃的枯井边。
原本已经陷入僵持的长街，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燕铁衣看着退到五丈开外的人群，把铁链往肩膀上一搭，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准备转身回内院。
就在这一瞬。
后排人群的阴影里，突然传出几声尖锐到破音的嚎哭。
“死了……我当家的被打死了！！”
四个穿着破棉袄、身材粗壮的汉子，突然从人群深处，将三具残破的尸体高高举了起来。
那是刚才抢碎银时，被燕铁衣用铁链砸断脊骨的几个平民。尸体此刻软绵绵地挂在半空，胸口凹陷成一个深坑，暗红的血水顺着裤腿，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几具尸体被举得极高，直接越过了几千人的头顶，刺目地悬挂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金鼎行卷了我们全部的家底！现在还雇黑帮当街杀人！”
一个粗粝沙哑、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尸体下方传出，每一个字都像在人群的神经上刮肉，“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把钱拿回来，家里的老小一样得饿死！跟这帮吸血的畜生拼了！”
没有多余的煽动，只有最直接的阶级血仇。
人群后退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燕铁衣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清楚地看到对面那几千人的眼神变了。原本因为畏缩而闪避的目光，在盯住那几具滴血的尸体后，一点点沉成了死灰。
求生的恐慌褪去后，剩下的是连刀锋都不认的麻木。
几千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台阶上的铁甲堂。他们没有叫骂，也没有往前冲，只是将手里的扁担、切菜刀、破锄头握得更紧，指关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长街上的空气变得异常粘稠，那股汗臭味彻底被一种不死不休的怨恨盖住。
燕铁衣握着铁链的手，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金鼎行的朱漆大门前，这道由铁链和鲜血筑起的临时堤坝，已经彻底沦为了封死火山口的石板。底下积攒的绝望，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只等最后一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