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天，黄昏。
金鼎行门外的僵持已经耗尽了活人身上最后一丝水分。
三天，没粮，没水。几千号人把长街堵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全是发酵的汗酸和皮肉溃烂的臭味。前排几具被铁链砸死的尸体已经开始发硬，苍蝇在暗红的地砖上不安地盘旋。
街角斜对面的屋檐下，突然升起了一股浓烟。
一口黑铁火盆被架在青石板上，松木柴劈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阮红妆穿着一身刺目的暗红长裙，姿态慵懒地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里。她的脚边，放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敞着，里头全是泛着铜臭味的劣质小钱。
一个饿得双颊深陷的干瘦妇人，正死死攥着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金鼎行汇票，嘴唇哆嗦着递过去：“掌柜的……我男人刚被打断了腿，这票子是咱们全家卖田换的。您给行行好，给换两口抓药的散碎银子吧。”
阮红妆连眼皮都没抬，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箱子里随意一拨。
“当啷。”
十枚长满绿锈的铜钱被丢在妇人脚下，顺着石板缝隙滚了两圈。
“一折，只有这几块废铜。”阮红妆靠在椅背上，声音刻薄得能刮下人脸上的肉，“全京城的钱庄都死了，商不换的底裤都拿去填了窟窿。这废纸今天还值十个子儿，过了今晚，你拿它上茅房都嫌拉拉喇。”
“十个铜板？这可是一百两啊！”妇人扑通一声跪在火盆边，疯了一样去磕头，“求求您，这点钱连半服药都抓不起啊！”
阮红妆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指尖猛地一抽，将那张百两汇票从妇人手里夺了过来。
台阶上，门框后头的佟万宝隔着门缝看得头皮发麻。他干瘪的喉咙滚了滚，扯着嗓子大喊：“街坊们别信她的！那是浮生阁的妖女！金鼎行的库房马上就运钱来了，这票子绝对不能低价贱卖啊！”
阮红妆偏过头，看着门缝后那只浑浊的老眼。
“刺啦——”
一声极脆的裂帛声。
那张盖着金鼎行百年信誉大印的厚实竹纸，被阮红妆当着几千号人的面，从中一分为二。
周围死寂了一瞬。所有饿得发绿的眼睛，全钉在了她手里。
阮红妆手腕一翻，将撕碎的汇票直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卷住纸面，将上头“即兑现银一百两”的朱砂大字烧成卷曲的焦炭。
“明天的废纸，不如今天的灰。”阮红妆拍了拍手上的灰屑，冷笑着扫视周围像野狗一样喘着粗气的暴民，“金鼎行要是有钱，老狗还会缩在门缝里乱叫？你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半个铜板都不值。”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半两铁。
被剥夺了一生积蓄的极致痛感，顺着那盆纸灰，彻底烧断了暴民脑子里的那根弦。
“钱没了……”
一个举着扁担的汉子喃喃自语，眼球上的红血丝瞬间炸开。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金鼎行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钱没了！大家横竖都是个死！砸了这黑心窝子！”
“杀商狗！”
声浪如决堤的黑水，几千人彻底抛弃了对铁甲堂铁链的恐惧，踩着同伴的脚印和尸体，疯了一样朝台阶冲去。
第427天，黎明。
守了一夜的燕铁衣双眼熬得通红。他赤裸的上半身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和脑浆。听见下方海啸般的脚步声，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陷入了某种嗜血的狂热。
“找死！”
燕铁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粗壮的双臂猛然发力。成人胳膊粗的生铁链条在空中抡出一个致命的半圆，夹杂着刺耳的风啸，直接扫向最前面的人群。
他要像昨天一样，把前排的骨头砸成泥，让后头的人知难而退。
就在铁链即将触碰到前排几个妇人的头骨时。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麻衣、满脸泥灰的高大身影毫无征兆地挤到了最前面。
萧璟渊没有戴冠，乱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根本没有拔剑，甚至连避让的动作都没有。面对那根带着万钧之势砸来的铁链，他只是极度随意地抬起了右腿。
“砰！”
靴底与铁链相撞，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纯粹的肉身横练外功，在这一刻降维碾压了黑道的武力信仰。
生铁打造的链条在萧璟渊脚下，生生凹陷出一个夸张的锐角。那股恐怖的反冲力顺着铁链，如同一头狂奔的疯牛，毫无缓冲地撞进了燕铁衣的胸膛。
“咔嚓——”
燕铁衣引以为傲的铁布衫罡气瞬间像薄冰般碎裂，胸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三寸。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烂了金鼎行门前那尊汉白玉石狮子的底座。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台阶上。燕铁衣满眼都是见鬼般的极度恐惧，他甚至顾不上招呼手下，像条丧家之犬般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翻过半截矮墙，狂逃进后巷的死胡同。
主心骨被一脚踹废，台阶上剩下的铁甲堂打手瞬间麻爪。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直接丢掉手里的狼牙棍，抱头鼠窜。
萧璟渊面无表情地收回脚，转身隐入混乱的人流。
这道碍事的堤坝，终于被理论意义上的碾碎了。
失去最后屏障的金鼎行大门，被愤怒的人潮瞬间挤爆。厚重的朱漆门板被生生踩塌。
大堂内，百年金丝楠木的柜台在呼吸间被砸得木屑横飞。
佟万宝被几个抢红了眼的灾民挤在墙角。他眼看着一个账房先生被活生生扯掉了一大把头发，知道大势已去。
老头子眼神一闪，身子顺势一歪，直挺挺地扑倒在旁边一具被踩烂的护院尸体上。他手脚麻利地抹了一把尸体肚子上的黏稠鲜血，死命糊在自己的眼睛和下巴上。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发狂的人群踩过自己的长衫下摆。直到大堂里的人为了抢夺一副名人字画扭打去后院，佟万宝才像条泥鳅一样，贴着墙根连滚带爬地往外钻。他的方向很明确——南城难民营。只有在那个最脏最乱的法外之地，才能躲过这场清算。
内堂的暗室里，没有光。
商不换缩在书案底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他那只本就废掉的右手，此刻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挂在脖子上，散发着草药的苦味。
外头的打砸声越来越近，“哐”的一声巨响，暗室伪装成书架的木门被几把锄头生生刨开。
光亮刺了进来，几个满脸泥垢、眼底充血的平民看到了躲在桌下的商不换。
“商狗在这儿！”
几只粗糙发黑的手同时伸进去，揪住商不换的丝绸领子，将他像拖死狗一样生生拖了出来。
“别碰我！我是五皇子的人！”商不换在地上剧烈挣扎，左手在半空中乱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你们敢动我一根指头，殿下的禁军会让你们满门抄斩！滚开！”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企图用皇权的幻影来镇压底层的怒火。
一个丢了女儿的铁匠红着眼，根本没听他在放什么狗屁。铁匠一把抓起书案上那方重达十几斤的端砚，高高举起，对准商不换那只挂在胸前的右手，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砚台陷入皮肉。原本就断裂的指骨和手腕，在沉重的石块下被彻底砸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肉泥。白布瞬间被浸透。
“啊——！！”
商不换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人疼得在地上疯狂抽搐，尿液瞬间湿透了裤裆。
没有人同情他。
愤怒的饥民一拥而上。根本分不清是谁的手，他们扯住商不换身上价值连城的苏绣华服，用力撕扯。丝绸断裂的声音在暗室里接连响起。
连里头的绸缎中衣都没被放过。片刻之间，这位曾妄图做空大靖国库、不可一世的商界巨头，被剥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地跌进满地的碎瓷片和烂泥里。几只穿着破草鞋的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脸上、肚子上。
金鼎行的百年基业，在这场最原始的暴力抢掠中，迎来了一点不剩的理论意义上的清盘。
门外，火盆的余烬还在冒着呛人的青烟，那块曾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烫金牌匾，已经在乱脚下被踩成了满地木渣。
而此时，长街的尽头雾气尚未散尽。
户部特使裴玉衡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街口。大批穿着皂衣的官差腰跨雁翎刀，将金鼎行的废墟团团包围。衙役手里铁锁链的碰撞声，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森寒。
朝廷查封的铡刀，已经悄然落在了商贾被踩断的脖颈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