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衣官差踩着满地木渣和烂泥进场，腰间雁翎刀的刀鞘撞在大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暗室内的气味令人作呕。血腥味、尿骚味混合着破布片，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被扯光了衣服的商不换刚被暴民拖走不久，地上还拖拽出一条暗红的血痕。
段墨尘伏在三尺宽的横梁上。他左手扣着梁木的裂纹，右手贴着胸口那本牛皮纸册子。
外面传来靴底碾碎瓷片的声音。不是衙役的皂头厚底靴，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停顿。
两个人影闪进门框，穿着贴身的短打，没有挂腰牌。这是大内夜枭密探。
一个夜枭蹲下身，鼻尖几乎贴着被砸烂的地砖。
“有香料味。”那夜枭压着嗓子，“西域防腐香，商号的绝密底账肯定就藏在这附近。”
两人拔出短匕首，开始摸索那张被锄头刨出几个窟窿的书案。
段墨尘屏住呼吸，手指一寸寸挪向腰间的短刃。底下那两人离书案侧面的暗格只有半步远。
“哐！”
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直挺挺拍在地上，掀起一阵灰土。
陆听澜逆着早晨的冷光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手里那块玄铁锻造的大内高级腰牌，正有意无意地抛上抛下。
“几条狗在这刨什么食？”陆听澜走进来，靴尖踢开地上一截断裂的毛笔，声音冷得刺耳。
两个夜枭猛地回头，看清那块玄铁腰牌上的龙鳞纹后，立刻缩回手，垂下头：“大人。属下循着气味摸进来的。这帮灾民不识货，底账肯定没被抢走。”
“底账？”陆听澜嗤笑一声，往前逼了两步，用身形死死挡住了夜枭看向书案的视线，“商不换连条底裤都没保住，哪来的底账？外头几个库房的铁皮箱子都被撬了，那些带血的汇票和字画才是大头。你们不去清点外围，躲在这耗子洞里跟几块破木头较劲？”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猛地一沉：“去后罩房盯紧点，要是少了一张地契，我扒了你们的皮。”
这几句呵斥带着绝对的上级威压，硬生生把两人的注意力从书案上扯开。
“是。”两个夜枭不敢争辩，低着头退了出去。
就在夜枭转身、陆听澜视线抬起的这半息死角。
梁上的段墨尘松开了手。
那本伪造的走私输血假账本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掉进书案下方那处被撬开一半的暗格缝隙里。
落下的瞬间，段墨尘脚跟抵住承重柱的卯榫处，暗劲一吐。
“咔嚓。”
本就被暴民刨得松动的承重木柱发出一声闷响，大片朽木混合着泥灰簌簌坠落。半截横木直接砸在书案上，彻底将那个暗格压塌、封死。这番动静，像是商不换在被抓前，慌忙销毁密室却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残局。
烟尘扬起。陆听澜咳了两声，走上前。
他搬开断木，将那本沾满灰屑的账本从缝隙里扯了出来。
段墨尘趴在梁上，看着这位双面间谍做了一个十分日常的动作——他似乎嫌账本太脏，抬起右臂，用宽大的袖口在牛皮纸封面上用力擦拭了两下。
那袖口里，昨天刚沾过五皇子府特供的龙涎混合香。气味顺着摩擦，渗进了账本的纸页里。
陆听澜拍了拍手，拿着账本走出暗室。
废墟前院，晨雾被升起的日头照散。
裴玉衡站在残破的汉白玉石狮子旁边。他脚下是一地散乱的破旧鞋履。
陆听澜从后院走过来，将账本递过去：“裴大人，夜枭在内堂暗室断木底下翻出来的。看着像本私账。”
裴玉衡没有抬头看陆听澜，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拇指从粗糙的牛皮纸上划过。
“商贾重利，但也撑着京城的地气。”裴玉衡看着周围满目疮痍的铺面，声音里透着一丝执拗的冷硬，“金鼎行不能就这么死透了。它若是断了气，市面上的物价今天就能翻三倍。”
他身后的幕僚宋微明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紫金算盘：“大人的意思是……”
“把后院库房里没被抢干净的生铁、布匹、陈茶，全部过秤折色。”裴玉衡把账本卷起，握在手里，“算清他们的底子，用实物抵账，把市面稳住。只要这几家大商号还有一两肉，就能把挤兑的窟窿填平。”
宋微明点头，立刻带人去清点废墟。
第429天，黎明。户部衙门临时账房。
三盏粗大的牛油红烛烧得只剩个底座，烛泪淌在青铜盘里。
裴玉衡保持着伏案的姿势，整整四个时辰没有挪动过半分。
屋子里只有密集的算珠碰撞声。
“啪、啪、啪。”
宋微明的眼底熬出了乌青，他将最后一沓库房盘点清单压在镇尺下，声音嘶哑：“大人，实物核点完了。金鼎行和几家大票号留下的生丝和药材，折算下来，不过区区三万两。”
裴玉衡没接话。他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那本从暗室挖出来的走私假账。
账面做得很漂亮。每一笔丝绸、瓷器的购入，每一笔运往北地的出项，都能和关卡文书对上。
但裴玉衡的算盘打到第四遍时，手指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漏洞。这不是做平账目的蠢办法，而是严丝合缝的“走私逆差”。
十两银子买进的生丝，在账面上以三两的烂贱价格“损耗”出去了。这批货在账上成了死账，但实际上，这些货早被换成了实打实的白银，流进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月，十万两现银。
这不是商贾的贪婪，这是吸血。是有人在用商会的皮，通过走私，把大靖的国库一点点往外抽。
“账面能做假，但这十万两白银流出的亏空，数字不会撒谎。”裴玉衡喃喃自语，指骨勒得泛白。他原本以为商不换等人只是自私自利，只要敲打一番还能继续为朝廷干活。
可这本账告诉他，商会就是趴在国库大动脉上的水蛭。
裴玉衡猛地将账本拿近，想要看清夹缝里的押尾。
就在纸页凑近鼻尖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气味钻进了他的呼吸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防腐香料的苦味。而是一种带着甜腻与沉水木质香的混合气味。
裴玉衡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在大内当差多年，这味道他太熟了。大内专供，只有立了战功或是极受宠的皇子才能分到。
五皇子，萧璟然。
金鼎行表面上依附五皇子求个平安，实际上，他们抽干的这十万两白银，全变成了党争的黑金，流进了五皇子府的私库！
宋微明看着裴玉衡一点点直起腰，那张总是保持着刻板冷静的脸，此刻正在剧烈抽搐。
“大人？”宋微明有些不安。
“商号撑地气？”裴玉衡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他猛地一挥袖子。
“哗啦——”
几张堆叠的账页被他狠狠扫落，镇尺重重砸在地砖上。
“他们是在吸大靖的骨髓！去填主子的私欲！”裴玉衡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睛里熬出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对数字的绝对信仰，在这一刻被这本账册彻底击穿。他试图用律法和实物维稳的念头，变得像个笑话。
“不用折色抵账了。”裴玉衡大步跨过满地的散落纸张，一把拽起挂在屏风上的官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下令。户部封条，查抄京畿同业商会旗下所有铺面、库房。不管是生铁还是草纸，一律没收充公！”
巳时。
阳光彻底驱散了长街的阴霾。
金鼎行废墟前，几十个带着佩刀的衙役排开阵势。
裴玉衡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看着手下将两张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宽大封条，交叉贴在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上。
“贴死。”裴玉衡转身，冷冷下令，“传海捕文书。商不换、佟万宝，通缉归案。敢藏匿商贾者，与走私逆党同罪。”
沾着浆糊的刷子在门柱上重重抹过。
街角远远围观的平民没有出声，只有微风吹动封条纸尾发出的扑簌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用铜钱砸人的商界巨头，在这一刻，随着几张盖印的纸，彻底沦为了无路可走的通缉要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