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暗渠的生锈铁栅栏被硬生生挤开，两团黑泥吧嗒掉进南城难民营及腰深的臭水沟里，溅起一片粘稠的水花。
南城的冷雨刚停。没有灯笼，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死老鼠腐段和排泄物的酸臭。
商不换用仅剩的右手抠住长满绿苔的砖缝，试图把自己从水沟里撑起来。他引以为傲的锦缎长袍现在像块吸满泔水的抹布，紧紧贴在身上。废掉的左手软绵绵地挂在胸前，断口处的布条浸透了黑色的淤泥。
佟万宝跟在他后面爬出水沟，刚一抬头，双腿就软了。
火光照不到的破烂棚户区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没人说话。只有喉咙干涩吞咽的咕噜声，和磨牙的声响。这里的流民已经几天没吃过一粒米，连烂泥里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
“看什么！”商不换的少东家架子还没完全散去，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了一声，企图用平时的威压震住这些底层人。
人群没有后退，反而更近了。几个人影拖着削尖的竹竿和破瓦片，一点点围拢。
佟万宝头皮发麻。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进南城前贴肉藏着的一小块碎银子。这块碎银，平时掉在金鼎行的地砖上，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他看向旁边一个披着破麻袋、眼窝深陷的流民，牙齿打着颤。
“银子给你，麻袋给我。”
他想遮住身上虽然破烂但依旧扎眼的锦缎。
那流民看都没看那块碎银，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佟万宝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胖脖颈。
流民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块碎银没换来遮羞的麻袋，反而像扔进狼群的带血生肉。原本还在观望的三个南城地头蛇恶霸，直接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为首的独眼恶霸手里提着把生锈的杀猪刀，刀背拍在商不换的脸上，刮下一层泥：“哟，这不是金鼎行的商少东家吗？那手怎么就剩一条了？”
商不换咬紧牙，右手死死护住腰带。
就在独眼恶霸举起刀准备硬剁他的右手时，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从十步外的一处高台传来。
那是一座刚搭起不久的施粥棚，四周燃着驱蝇的草药堆，顶上挂着红妆当铺的木牌。阮红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身干净的暗红罗裙与这满地污泥格格不入。她修长的手指在一把紫檀算盘上不紧不慢地拨弄着。
算珠声掩盖了棚子角落几个残疾乞丐争抢米汤的殴打声。
“红妆老板娘。”独眼恶霸转头，干笑一声，“这是我们兄弟先盯上的肥羊。”
阮红妆停下手里的算盘。她从袖口里抽出三张带着暗色血斑的纸片。
“浮生阁的单。”阮红妆两根手指夹着纸片，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内城已经断水。这三张底单，能在我这儿换三大缸没沾死人气的净水。”
难民营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
“我只认单，不认人。”阮红妆手腕一翻，三张纸片轻飘飘落在满是烂泥的空地上。
那三个恶霸的视线瞬间从商不换身上移开，死死钉在泥地上的纸片上。
一息之后。
独眼恶霸最先动了手。他没有弯腰去捡纸，而是反手一刀，直接捅进左边同伴的脖子里。那同伴的竹刺也同时扎穿了他的肚子。第三个人像野狗一样扑上去，张开长满黄牙的嘴死死咬住了独眼的耳朵。
三人像滚地葫芦一样在烂泥里翻滚，闷哼声和刀子扎进肉里的声音不绝于耳。没有多余的话，三个南城最难缠的恶霸，为了三张净水底单，当场绞杀。
半炷香后，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恶霸，肠子拖在肚子外面，死死攥着三张染血的单子，跪爬到施粥棚前。
阮红妆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伙计。伙计提着木桶，倒了一碗清水在泥地上的木槽里。那恶霸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像狗一样舔舐着槽里的水。
整个难民营的几百双眼睛，此刻看向施粥棚的眼神，只剩下绝对的恐惧与服从。红妆当铺在这个法外之地，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最冷血的收编。
商不换看着地上的尸体，脑子还没转过弯。
“我是金鼎行少东家！五皇子的人！”商不换突然朝着阮红妆喊，“带我出去！我给你一万两！十万两现银！”
佟万宝也趁机举起手里的碎银，冲着周围已经有些畏缩的流民喊：“谁保护我，这银子就是谁的！”
阮红妆拨了一颗算珠。
“十万两？”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棚子边缘。
她扯下腰间的当铺牌子，随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标志性的图腾，浮生阁的暗网徽记。
商不换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冰。他认得那个徽记，几天前，就是带着这个徽记的人，用死契抽干了金鼎行。
阮红妆居高临下，眼底透着冷酷的轻蔑。
“往日你们视这帮难民为草芥，今日便让草芥扒下你们的绫罗。”
她抬起手，指着下方泥水里的两人，对着四周的暴民说道：“京城钱荒，你们换不到米，全是因为他们。剥了他们。”
啪。她重重拨下最后一颗算珠。
原本被压制的饥饿与仇富怒火，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引爆。几十个双眼发红的暴民，像决堤的黑水，轰然扑向两人。
佟万宝处于外围。三个壮汉将他扑倒，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锦缎被撕裂，连带着扯下一块血肉。
佟万宝惨叫出声。他拼命挥舞双拳，一脚踹在一个瘦弱流民的肚子上，借着反冲力，满脸是血地从人堆里滚了出来。
他连方向都来不及看，一头扎进旁边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深沟排污水道里。
污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他憋着气，死死咬住嘴唇，任凭死老鼠和污物顺着水流糊在脸上，硬是没敢发出一点动静。上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搜索的咒骂声，他只敢闭着眼装死。
直到脚步声远去，佟万宝才敢把头探出水面换气。
刚睁眼，他看到水沟边缘蹲着一个双腿萎缩的残疾乞丐。乞丐手里攥着半个长满绿毛的发霉馒头，正冷冷地看着他。
佟万宝认得这张脸。半个月前，这个乞丐在金鼎行门口讨饭，是他亲手指使家丁打断了对方的腿。
佟万宝胃里翻江倒海，饿得两眼发黑。他看着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喉结快速滑动。
没有任何犹豫。
他跪在及腰深的臭水里，对着那个自己曾经用鞭子抽过的残疾乞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水底的碎砖上，磕出血印。
乞丐把馒头扔进污水里。佟万宝像饿狗一样扑过去，抓起馒头，连着泥沙和绿毛，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咽下。他的商贾尊严，彻底死在了这条下水道里。
而在另一边的空地上，商不换的下场更惨。
他完全处于人群的中心。身上的锦缎在一瞬间被撕成几百条碎片，连贴身的布料都被扯走。他赤条条地躺在泥水里，被人一脚接一脚地踹在肋骨和脸上。
一个流民看中了他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但商不换手指卡在骨节处，拔不下来。
流民不耐烦地左右找了找，从烂泥里抠出半块沾着青苔的厚砖。
“别……”商不换的嗓音变了调。
流民抡起砖头，对着他的右手重重砸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被周围的叫骂声掩盖。商不换的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翻起白眼，惨叫声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右手掌骨被当场砸成了一滩烂肉。流民顺势扯下那枚带着皮肉的扳指，钻进人群跑了。
商不换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脚踝，一路拖到了难民营最深处的公共粪坑旁。
一把沾着黄黑色污垢的破烂长柄粪勺，重重砸在他那颗满是泥污的脑袋上。
“去挑粪。”一个满脸横肉的棚区管事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失去所有庇护的商贾首脑，此刻双臂全废，趴在苍蝇萦绕的粪坑边，沦为了最底层的苦力。
时间推移到第四百三十三天深夜。
难民营的喧嚣暂时平息。空气里只有粗重的鼾声和低沉的咳嗽。
商不换靠在粪坑的木栅栏上。他发着高热，左手断臂已经发黑流脓，被砸碎的右手像一块烂肉一样挂在手腕上。
但他还没有死透。
他用右手仅存的拇指和食指根部，吃力地从地上夹起一块锋利的碎陶片。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他从撕裂的破布条里找出一块稍大点的，平铺在沾满干结粪便的木板上。
没有笔墨。他用手指蘸着大腿渗出的血水，混着坑边的粪水，在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度艰难，手指抽筋，血水在粗糙的布料上晕开。
“老皮。”商不换嘶哑着嗓子，朝着栅栏外的阴影处喊了一声。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从黑暗中挪了出来。这是商不换以前为了探听南城底层消息，随手安插的一个乞丐死忠。
商不换用牙齿咬起那张沾满恶臭与鲜血的布条，递到老皮面前。
“送去五皇子府。”商不换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方向，“告诉他，如果不派人来接我，我就把天枢局的银子去向，全都抖给外面的人。”
老皮没说话，伸手拿过那张熏人作呕的求救血书，塞进破烂的衣襟里，转身一瘸一拐地隐入了黑夜。
风吹过粪坑，卷起一阵刺鼻的恶臭。那张沾着粪水与绝望的废牌，很快就会穿过南城的封锁，去点燃夺嫡皇子府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