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块醒木重重磕在满是油泥的桌案上，震得盖碗里的粗茶晃出一圈涟漪。
“各位客官且想，那富甲一方的商大官人，平日里左手流金，右手淌银，连咱们城防营的军爷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可如今呢？”说书人穿着件洗得褪色的灰布长衫，折扇猛地一合，往南边一指，“如今正趴在南城粪坑边上，连要饭的破碗都端不稳！可他背后那位主子，连扇门都没给他留！”
茶楼大堂里，嗑瓜子的咔嚓声停了一瞬。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绸夹袄的干瘦茶商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几人冷笑：“门？那主子现在自己都怕得要死。听说户部从金鼎行废墟里挖出来一本底账，你们猜上面什么味儿？大内专供的龙涎混合香！除了那位五殿下，谁还能沾上那味道？”
“噤声！不要命了！”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怕什么？满大街都传开了。”茶商拿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几百万两银子填了私库，现在市面上连铜板都找不出。那商大官人现在就是一坨沾着粪水的烂账，谁沾谁死。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真当皇家有情义？”
周围几桌的闲客听见这话，有的低头偷笑，有的面露冷意。
二楼的雅座后，几个穿着普通短打、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声退入走廊。这是六皇子萧璟琰散出的暗桩，借着茶楼的荤素不忌，他们正把朝堂上那些听到流言后心生不满、准备见风使舵的骑墙派官员一个个登记造册。
同一时间，一阵狂风卷过长街，吹得五皇子府门前的两盏气死风灯剧烈摇晃。
门柱下的阴影里，瞎了一只眼的老皮一瘸一拐地蹭过来。他怀里揣着一块臭气熏天的破布，那是商不换用血水混着粪水写下的求救信。
老皮刚在台阶下站定，还没等他上前叫门。
后颈突然一凉，一股极大的暗劲拽住他的后领，直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路边的泥沟里。
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如鬼魅般掠过，一把夺过他怀里的破布。
“嗖——”
灰衣人手腕一抖，一柄生锈的短匕带着破风声钉了出去。
“笃！”
锋利的匕首直直穿透那块散发着恶臭的血书，死死钉在五皇子府那扇象征着皇家威严的朱漆大门正中央。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做完这一切，灰衣人脚尖一点石狮子，瞬间融入了晨雾中。
两名守门的王府府兵愣了一息，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时，才猛地拔出佩刀。
街角原本躲着避风的几个早点摊贩和路人全看了过来。
那块破布在风中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的暗红色血字大得刺眼。
“救我……否则天枢局百万现银去向……大白于天下。”
府兵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慌忙扑上去拔那把匕首。可匕首钉得极深，两人手忙脚乱地扯下破布时，血水和粪便已经蹭在了朱红的漆皮上。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内城。
五皇子府，书房。
萧璟然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皮靴就在地毯上压出一个深坑。
紫檀大案上堆满了今早各地送来的急报，没有一份是好消息。户部在查封，大内在戒严，关于他私吞走私赃款的流言已经在市井里烧成了大火。
“殿下……”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书房中央，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这是商不换留在内城最后的一个联络心腹。
“殿下，商少东家撑不住了啊！南城那些暴民真会打死他的！只要您派一队死士，趁乱去南城把人接出来，金鼎行在各地还有暗线，人脉还在……”
“闭嘴！”
萧璟然猛地停住脚步，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派死士？去接人？”萧璟然的声音因为极度焦虑而劈了叉，“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扇大门？我这前脚刚派人去南城，后脚六弟的人就能把折子递到父皇的龙案上！说我跟那个走私逆党是同谋！说我吞了国库的钱！”
心腹仰起脸，满是泪水：“可是殿下，少东家手里捏着天枢局的银钱底单啊！要是他不小心漏出去一两个字，那烂账爆出来……”
“他在威胁我？”
萧璟然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一直想保住商不换，因为那是他夺嫡的钱袋子。可现在，这个钱袋子破了，里面的脏水正顺着那张钉在门上的血书，疯狂地往他这个皇子身上泼。
“救他？他现在背着几百万两的死窟窿，去填那个深渊？我拿什么填？”萧璟然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心腹，五官在跳动的烛火下扭曲变形。
心腹看着萧璟然那双吃人的眼睛，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殿下，商会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萧璟然走到紫檀案前。
他的手掌按在了案角那方御赐的端砚上。那是去年他生辰时，皇帝亲自赏赐的。重达十斤，通体漆黑，象征着皇恩浩荡。
“苦劳。”
萧璟然低声念了两个字。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抓起那方沉重的砚台，抡圆了胳膊，对着心腹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骨裂声在封闭的书房里炸响。
心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砸得扑倒在地，后脑勺瞬间凹陷下去。
萧璟然没有停手。他的理智在连日的资金断裂和政治恐慌中彻底崩盘。他跨坐到那具抽搐的身体上，双手握着砚台，一下接一下地砸烂那颗头颅。
“去死！带着你们的烂账去死！”
砚台起落，浓稠的血液溅在萧璟然华贵的蟒袍上，溅在他引以为傲的温润脸庞上。
直到底下的人彻底变成一滩没有动静的烂肉，萧璟然才脱力般地停住。
他大口喘着粗气，将沾满脑浆和鲜血的御赐砚台随手丢在地砖上。砚台滚了两圈，留下一条暗红的拖痕。
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推开半扇门，随即僵在原地。
“拖出去，喂狗。”萧璟然接过侍卫递来的热毛巾，用力擦着手指缝里的血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传我的令。从现在起，五皇子府大门封死。用石灰封！把门缝全给我堵上！”萧璟然将带血的毛巾砸在侍卫脸上，“就说我突发恶疾，闭门谢客。外面来求援的商贾，靠近府门十步，乱棍打死，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他必须断尾。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和本土商圈的一切理论意义上的联系。只要门关着，那把火就烧不进这座王府。
两个时辰后。
狂风吹落了五皇子府屋檐下的灯笼，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十几个府兵提着大桶的生石灰，一铲一铲地填在朱红大门外的缝隙里。刺鼻的石灰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呛得路过的行人纷纷掩鼻绕道。
曾经门庭若市、连门槛都要被商贾踏破的夺嫡大热府邸，此刻像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坟。门前的石灰线，划出了萧璟然主动放弃本土经济基本盘的绝路。
不远处的长街尽头，一处地下钱庄的二楼轩窗半开。
沈清姝坐在窗后的紫檀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冷茶。
冷风将石灰的刺鼻气味送进窗棂。
“他以为把门封死，墙外的火就烧不进去了？”沈清姝放下茶盏，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粉尘，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缓缓抽出一枚触手生温的物件，放在桌面。
那是一枚刻着皇家龙纹的顶级和田玉佩。玉佩旁边，压着一张按着萧璟然鲜红指印、写满霸王条款的天价借据。
这些日子，萧璟然为了维持夺嫡的排场和兵部注资，不仅掏空了私库，还把这枚象征身份的玉佩作为死契抵押给了浮生阁。
沈清姝的手指在玉佩的龙鳞纹路上轻轻抚过。
“断了商贾的外援，他这座府邸，现在就是个只出不进的空壳。”她抬头看向钱庄下方的街道，那些因为金鼎行倒闭而倾家荡产、满眼通红的平民正像游魂一样游荡。
“去准备漏刻。”沈清姝收回视线，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墙角的暗影里，一个黑衣暗卫无声单膝跪地。
“明天一早，把漏刻架在这条街的正中央。把这张死契和玉佩挂上去。”
沈清姝站起身，白衣在昏暗中划过冷硬的线条。
“他既然关了门，那我们就把他的债，摊在全京城人的眼皮底下。我倒要看看，一个连高利贷都还不上的皇子，拿什么去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