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
裴玉衡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个户部差役立刻拎着水火棍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开了挡在漏刻前的几个平民。另一个差役从袖子里抖出两条交叉的封条，上面印着户部鲜红的官印。
他另一只手端着一碗浆糊，拿起粗糙的排刷在碗沿刮了两下。刺鼻的劣质面胶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散开。
沈清姝站在长桌后，手指搭在惊堂木上，看着那刷子一点点靠近木架。
大内，内务府值房外。
那碗劣质浆糊的味道，似乎隔着半个京城飘到了这里。
魏兰舟定定地站在台阶下。管事太监刚打发走去户部报信的小黄门，转过身，对上她发直的眼神，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娘娘，这日头毒，您还是回宫等消息吧。户部的人已经过去了……”
“不够。”魏兰舟声音嘶哑。
她没等管事太监说完，突然抬手，抓住发髻上那支象征贵妃身份的九尾金凤步摇，用力一拔。几缕黑发被硬生生扯断，散落在肩头。
紧接着，她手腕翻转，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半块沉甸甸的纯金册页。
那是大靖皇室受封贵妃时的御赐金册。底部的朱砂印泥还透着股陈旧的香料味。
“公公。”魏兰舟膝盖一弯。
丝绸裙摆擦过粗糙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堂堂大靖贵妃，当着几个洒扫小太监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内务府的院子里。
“拿去熔了。”她把金册和步摇推到管事太监脚边，眼底全是血丝，“或者随便找个当铺。把内库的现银调出来，给璟然填那三百万两的账。这金子足够做抵押了！”
管事太监像是被蛇咬了脚脖子，猛地往后连退三步。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块金册，喉结剧烈滚动。
皇家连脸面都不顾了？一个皇子在外面欠了烂账，当娘的要在宫里卖受封金册来还债？这要是传出去，大靖皇室那层外强中干的底子就算被扒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娘娘折煞老奴了！这是杀头的大罪！”管事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就是不肯碰那金册一下。
南城，地下钱庄门前。
差役的排刷沾满了浆糊，眼看就要糊上钉着玉佩的木板。
“啪。”
一枚带着泥水的石子从人群里飞出，精准地砸在差役的手背上。
排刷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人群最前面，阮红妆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沾着菜叶的粗布袄子，混在几个烂牙老头中间。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着眼睛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大靖律例第三卷写得明明白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老百姓欠了钱，官府来抄家流放；皇子欠了钱，户部就带着封条来护主了？”
她声音不大，却拖着长长的市井腔调，字字扎在周围平民最痛的神经上。
原本被裴玉衡那身深绯色官袍压住的死寂，瞬间再次沸腾。
“凭什么封借据！”
“五皇子拿着咱们买米的钱去快活，现在不还钱，还用官府压人？”
“别让他们碰木板！”
几十个攥着破碗和扁担的平民往前涌。水火棍砸在最前面一个汉子的肩膀上，汉子闷哼一声，反手就攥住了棍头，死死不松手。
后排的人开始往前推搡。那队五皇子私兵此刻却像聋了一样，缩在后面一动不动。
裴玉衡眉心那道刻痕越陷越深。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睛充血的平民，手背青筋暴起。
他奉命维稳，但绝不能在这里激起民变。
“退下。”裴玉衡冷喝一声。
差役立刻松开水火棍，往后撤回他身侧。
裴玉衡跨前一步，深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看向沈清姝，官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冰冷：“户部办案，依的是大靖律法。不管这借据真假，市面动荡，此物必须封存待查。”
“依律法？”
沈清姝没有退。她绕过长桌，走到漏刻旁。那滴水声规律而沉闷。
“裴大人既然讲律法，那我们今天就只谈律法。”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卷。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直接将最上面那张按着鲜红指印的纸，“啪”地一声拍在那个端着封条托盘的差役胸口。
差役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接住。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不是民间的高利借据。”沈清姝的声音借着真气，清晰地压过了长街的嘈杂，“这是合法交割的连环死契。”
裴玉衡目光一凝，直接从差役手里抽过那张纸。
纸面的字迹很新。
右下角，商不换的血手印鲜红刺目。而在紧挨着血印的地方，端端正正盖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私章。
那是五皇子萧璟然的私印。
沈清姝盯着裴玉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读：“金鼎行若出现资金断裂，五皇子萧璟然作为隐名股东，愿以名下南城十三家商铺、十八家粮铺，按市价一成抵作违约罚金。交割之日，即为契约生效之时。”
裴玉衡捏着纸的骨节泛出苍白色。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纸面上刮过。作为查账的疯子，他在找漏洞。找寻常高利贷里常见的“九出十三归”、“利息”、“暗抽”。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这份契约的行文，极其枯燥、严谨。它把“借款”定性成了“商会对赌”，把“高额利息”变成了“资金断裂后的惩罚性交割”。
他在脑海中快速核算那些商铺的市价。南城十三家商铺，按如今的地价折算一成……数字完全对得上那个三百万两的窟窿。
没有任何欺诈的成分，这是一场绝对理性的商业交割。
更让他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这套说辞背后的法理逻辑。
三天前。
为了强行查封京畿同业商会，裴玉衡亲自在户部起草了一份定性文书——《惩治商贾违约吸血条令》。
那份文书里，他明确写明：“凡商行资金断裂，波及市井，其股东必须以名下实体产业抵债，不得有违。”
现在，沈清姝拿出的这份死契，每一个字、每一条因果，都完美契合了他亲自定下的那份条令。
“怎么不说话了？”沈清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裴玉衡胸口起伏。
如果他现在下令查封这份死契，指控它是敲诈勒索，那他三天前颁布的户部条令就成了废纸，整个户部的律令在京城将彻底崩塌。
如果他承认这份死契合法，按律交割。
那高高在上的五皇子，今天就要在这南城大街上，被一个商贾按着大靖律法彻底刮净骨血，沦为真正的废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代表着大靖最无私的律法正义，是挥向那些吸血商贾的刀。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磨刀石。别人用他的规则，反向勒住了皇权腐朽的脖子。
现场安静得可怕。
连周围那些暴怒的平民，也看出了这位户部大员的僵硬。
沈清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转过身，从长桌上抓起一把算盘。
那是商不换以前用来盘剥穷人的紫檀木大算盘，算珠已经被盘得发亮。
“啪。”
沈清姝手腕一抖。
算盘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向裴玉衡。
裴玉衡下意识伸手接住。沉重的木框撞在胸口，震得他内息一滞。
“裴大人既信奉律法和算理。”沈清姝站在漏刻旁，看着那个在算盘下显得有些狼狈的深绯色身影，声音像掺了冰渣。
“那便当着这么多苦主的面，自己算算。”
她指着木板上的连环死契，“这契约，到底该杀商贾，还是杀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