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幽蓝的弩箭贴着屋檐的瓦片射出，机括的轻响被南街嘈杂的叫骂声完全掩盖。
箭矢尾羽连成一线，毒蛇般咬向那座高耸的漏刻。其中两根则兵分两路，直奔沈清姝的咽喉和心口。
太快了。底下的平民还在对着木板上的玉佩吐唾沫，私兵统领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没人看得清暗角里飞出的杀机。
人群最外围，一个披着破麻袋的高大汉子靠在拴马桩上。他脸侧抹着灰泥，眼皮微垂，右手的拇指指腹正压着一枚生了绿锈的铜板。
“叮。”
极其微弱的一声脆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凝滞的空气。
三枚铜钱带着刺耳的锐鸣，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撞上幽蓝的弩箭。
铁器相击，木屑飞溅。
两根射向沈清姝的毒箭被生生拦腰截断，半截箭头直挺挺地扎进她脚尖前三寸的青石板里，尾羽还在剧烈颤抖。射向漏刻的几根也被铜钱余威扫偏，稀里哗啦砸在承水盘的铜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暗巷深处，死士统领眼皮猛地一跳。
没等他重新压下机括，一枚沾着血污的破铜钱已从街角破空而来。
“噗——”
那枚铜钱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胸前的护心镜，深深嵌进血肉里，卡在肋骨间。
巨大的钝痛让统领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撞在砖墙上，连弩脱手掉落。
他捂住胸口，猛地抬头看向人群。那麻衣汉子正低着头，从破碗里又捡起一枚生锈的铜板，在粗糙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抛着。
下一刻，一线极细的声音，裹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直接灌入统领的耳膜。
“皇家的骨头也是脆的。”
萧璟渊没有抬头，大拇指再次扣紧铜钱边缘，“一枚铜板就能砸断你们的脊梁。再不滚，下一枚凿开的，就是你的脑壳。”
统领喉结剧烈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知道，对方刚才是留了手。这种不凭借任何招式，全靠武道直觉强行碾压的内力，简直是未知的深渊。
他顾不上捡地上的弩机，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隐没在更深的暗巷中。其他死士见状，连呼吸都乱了，如惊弓之鸟般无声散去。
断箭落地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周遭的人群。
“有暗器！”
平民们慌乱地往后缩，原本紧密的人墙乱了一瞬。
沈清姝没退。
她看了一眼脚边泛着幽光的箭头。在一片嘈杂中，她微微侧过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靠在拴马桩上的那个麻衣汉子对视。
萧璟渊将手里的第二枚铜板扔回破碗里，发出一声轻响。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的杀意已经收敛，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沈清姝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确认无恙。
两人通过这一丝视线的交汇，在这场血腥的算计中，完成了一次隐秘的护短与共鸣。
她收回视线，手腕一抖，用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五皇子欠债不还，这是打算当街灭口了？”
平民们先是一愣，随即怒火被彻底点燃。
“天杀的！欠钱还想杀人！”
“把他们全围起来！不还钱谁也别想走！”
五皇子府，书房。
死士统领跪在碎瓷片里，胸口的血淌了一地，护心镜的碎渣和那枚生锈的铜钱混在一起。
“没杀掉？”萧璟然的声音拔高，眼白里的红血丝几乎要崩裂，“几根破铜烂铁就把你们打发了？那毒弩是摆设吗！”
他抓起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统领额头上。统领连躲都没敢躲，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殿下，对方是绝顶高手。”统领声音嘶哑，“属下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若是强行动手，兄弟们全得折在那儿。”
“闭嘴！”萧璟然像头困兽一样在书房里转圈。南城的漏刻还在滴水，那张按着血手印的死契一旦生效，他在南城的隐秘产业全得归了别人。那是他夺嫡的命根子。
“去牙婆那里。”萧璟然猛地停住脚步，指着门外的管事，面容扭曲，“把这群办事不力的废物家眷，不论老小，全部发卖！换出来的银钱，拿去填北营私兵的缺口！”
跪在地上的统领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他们替皇家干脏活，把命拴在刀刃上，图的就是一家老小安稳。现在主子为了点银子，要卖他们的妻儿？
门外守夜的护卫对视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
不到半柱香的时辰，这道冷血的命令就被隐藏在府邸暗处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散播到了外院。
一个在马厩喂草料的老兵扔了铡刀。
“连死士的老婆孩子都能发卖充军饷，”老兵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僚冷笑，“咱们这些外围卖命的，下个月要是再发不出饷，怕是得被他拿去剁了卖肉。”
不安和寒意，在五皇子府的基层军卒中迅速蔓延。
大内，内务府值房。
魏兰舟眼角的细纹里夹着没擦匀的脂粉，头发散乱。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内务府管事太监的袖口。
“公公，璟然是皇上的亲骨肉！南城那帮商贾疯了，竟敢伪造借据逼债！你得调内库的银子去把场子镇住，把那借条给撕了！”
管事太监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抽出来，后退半步，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假笑。
“贵妃娘娘慎言。内库的账，那是皇上的体己钱。奴才就是长了八个胆子，也不敢拿去填民间的窟窿。”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皇家的脸面被人踩在泥里？”魏兰舟声音尖利。
管事太监垂下眼皮。他心里门儿清，五皇子这次是惹了深水里的活阎王，那三百万两的高利贷烂账，就是把内务府刮地三尺也平不上。这锅，他坚决不背。
“娘娘莫急。”管事太监欠了欠身，“这事儿既然闹到了南城大街上，影响了市井稳定，那就不归咱们内务府管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太监，“去，把南城钱庄有人聚众生事的消息，原原本本地通报给户部。”
魏兰舟愣住了。
户部？那个管着大靖钱粮、最死板硬套的地方？
管事太监心里冷哼：裴玉衡那条认死理的疯狗正愁找不到地方咬人，把这暴雷的烂账扔给他，正好把内务府摘得干干净净。
“嗒。”
“嗒。”
南城长街上，漏刻的水位一点点上升。铜针已经快要顶到木板上的朱红刻度线。
日头偏西，将那枚象征皇权颜面的玉佩影子拉得老长。
沈清姝站在长桌后，目光扫过前面那队五皇子私兵。
这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此刻非但没有往前逼迫，反而因为听闻了府里“发卖家眷充饷”的风声，一个个神情闪烁。前排的几个甚至把长矛收回了半寸。
拿不到钱，主子又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疯子，谁也不想在这里和这群暴民拼命。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规律、沉重的官靴踏地声。
“退避——！”
两排穿着皂色官服的户部差役，像一把锋利的剃刀，蛮横地从暴动的人群中切开一条口子。
挡在前头的几个平民被水火棍直接推开。连那队五皇子私兵，在看到来人那身深绯色的官袍时，也下意识地往两边让路。
裴玉衡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宽松的青布袍，而是换上了户部特使的正装。眉心那道深深的刻痕，在此刻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灾民，目光越过滴水的漏刻，带着凛冽的杀气，直接钉在沈清姝的脸上。
“维护市面稳定，户部奉令接管。”
裴玉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权压迫感。他停在漏刻前三步的距离，抬起手，身后的一名差役立刻抖开了一张盖着户部红印的封条。
“任何人，不得再动这钱庄的借据。”裴玉衡冷冷地盯着沈清姝。
原本嘈杂的南街，在这突如其来的律法威压下，再次陷入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