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御笔在折子上重重顿住，毛笔的尖端被压得劈叉，沁出一团黏稠的血色。
御书房内的漏刻滴答作响，更漏的影子被墙角的烛火拉得极长，像一条要择人而噬的黑蛇。
萧鸿屹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皮绷得很紧，眼角细微的皱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戾气。他的左手边，放着那张刚从皇子府外围管事身上搜出来的废旧汇票。草原独有的狼头暗纹在灯下泛着幽光，边缘粗糙的纸面还带着管事的汗酸味，以及泥水浸泡过的斑驳。
他的右手边，是萧璟琰刚才双手呈递上来的一封沾血密信。信是从长春宫派出的老太监内衣缝线里抠出来的。
萧鸿屹的手指压在信纸那处修改过的地方，指腹在上面缓缓摩擦了两下。
“向身份不明的外族黑市借兵筹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半句话读了出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候在三步外的萧璟琰和王福海同时伏下了身子。
两样东西被强行推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链。
萧鸿屹的喉结滚了一下。一个时辰前，他看着内务府递上来的亏空折子，还在权衡。如果老五只是为了争面子，花钱大手大脚，他甚至想过动用内库的小金库，把天枢局那笔隐秘的烂账悄悄平了，保全这皇家最后一层体面。毕竟那是他的亲骨肉，是他一直纵容出来制衡朝堂的棋子。
但现在，这层体面变成了一把抵在咽喉上的刀。
他的狗，缺肉吃了不是找主子摇尾巴，而是越过了皇权的死线，去找了外面的野狼。
萧鸿屹闭上眼。那年老五才七岁，个头还没兵器架高，摸着武库里的一柄斩马刀，仰着头对他说：“父皇，儿臣以后要用这刀，给自己打一块封地。”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童言无忌的锐气，甚至还赏了一方端砚。可此刻在这死寂的御书房里再想，这句戏言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生反骨的血腥味。
养兵。筹饷。连内务府的底都不交了，他要打哪块封地？打这把龙椅！
啪。
萧鸿屹的手背青筋凸起，两指猛地发力，那封密信在他手中被直接撕成两半。
“皇上息怒。”萧璟琰头垂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痛心，“五弟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些商贾蒙骗，未必真有通敌之心……”
“糊涂？”萧鸿屹冷笑了一声，“砰”的一声抓起那份预备拨银平账的折子，连同朱红色的御笔一起砸在地砖上。红色的墨汁溅在萧璟琰的靴尖上。
萧璟琰立刻止住话头，一动未动，完成了他隐忍贤王的试探。
“内务府的银子，一文也不准出！”萧鸿屹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纸，多疑与暴怒彻底压倒了最后的护短本能，眼底泛起渗人的红血丝，“传旨，即刻断绝五皇子府一切俸禄。大内禁军出动，给朕把那座府邸封死！没有朕的准许，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御书房外的夜风夹着冷雨，天刚蒙蒙亮。
长春宫的宫门早在昨日就被落了锁，魏兰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从倒恭桶的偏僻夹道里爬了出来。她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一大半，几缕乱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华贵的宫装下摆全是肮脏的泥水。
她一路踉跄跑到神武门内廷的甬道口，死死盯着内务府的方向。昨夜她给总管送了信，可内务府的库房一片死寂，根本没有拨银的车队出门。那笔足以救命的兜底钱没有动。
恐慌像浸水的棉衣一样裹紧了她。
“皇上！臣妾要见皇上！”魏兰舟推开挡路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往御书房的汉白玉台阶上冲，“璟然只是找了本土商户周转，那是商贾的钱，不是什么要命的买卖，皇上明察啊……”
“拦下。”
王福海手持明黄的圣旨，跨出御书房的门槛。他眼皮都没抬，只用手里的拂尘往下一扫。
两名带刀禁军大步走下台阶。铁甲碰撞的钝响在雨里异常清晰。魏兰舟的后半句话还没喊出口，一只粗糙的铁手就死死扼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按倒在青石板的泥水里。
泥浆灌进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胸腔像被石头砸中一样闷痛，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王福海展开那卷圣旨，声音在风雨里又冷又硬，带着大靖律法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奉天承运。五皇子璟然，行事乖张，悖逆伦常，即日起褫夺亲王俸禄。内务府封库断调，严禁私下接济。五皇子府即刻查封，闲杂人等一律锁拿。钦此。”
圣旨念完，王福海慢条斯理地将卷轴收拢，看都没看被压在泥水里的女人一眼。
“不……不可能……”魏兰舟的手指死死抠着砖缝，指甲齐根劈断，渗出的血丝混在雨水里。她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死命偏过头，挣脱了半寸空间，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个沾满泥污的同心结。
那是她入府第一年，萧鸿屹亲自系在她床头的。
“王公公，把这个给皇上……皇上念旧情的，皇上知道我们母子的，他不会看着璟然死的！”魏兰舟试图用当年盛宠的语气说话，可嗓音里只剩下变调的嘶哑和恐慌。
王福海走下台阶。皂靴停在魏兰舟的手背前。
他抬起脚，踩在那枚同心结上。鞋底在泥水里用力碾了两下，丝线断裂，那一点刺眼的红彻底融进了黑泥里，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娘娘，您还没睡醒呢。”王福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酷地打断了她最后的幻想，“万岁爷说了，宁可错杀一条吞金的逆犬，也不能留下一丝噬主的可能。带去冷宫。”
魏兰舟盯着那摊烂泥里的碎线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她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息，她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声从嗓子眼挤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时间推移到上午。浮生暗堡的地下深处，水漏声滴答作响，将地面的风雨和皇宫里的惨剧隔绝得干干净净。
沈清姝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捏着一枚白子，落在面前的残局边缘。
陆听澜刚从密道传回了宫内的消息。
“断血圣旨出了神武门。禁军已经去拿人了。魏兰舟疯了，被王福海拖进了冷宫。”陆听澜站在阴影里，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汇报今天的菜价。
萧璟渊坐在棋盘对面，手里的黑子在指缝间转了两圈，随手扔进棋瓮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五皇子这条命，理论意义上的和政治上，都算被他亲爹掐断了。萧鸿屹这次下手，比我想的还要快。”
沈清姝抬起头，视线盯着跳动的火盆。“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用内库的钱兜底，补上天枢局的亏空。可惜，他太怕死了。一封篡改的信和一张外族的汇票，就让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儿子。”
暴政最擅长的，就是吃掉自己孕育出的怪物。皇权的冷血，远比敌人的刀更锋利。多疑，永远是摧毁旧秩序的最佳武器。
“暴政内部的绞杀机制，已经彻底启动。”沈清姝推开面前的茶盏，瓷器摩擦桌面发出一道钝音，“萧璟然所有的外援、掩护和底蕴，在这道圣旨下都被清零了。”
失去所有资金掩护与皇权庇护的五皇子，现在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她站起身，走到墙壁前，手指点在那张巨大京城布防图上，代表五皇子府的那个红圈。
同一时间。
神武门外，马蹄声踏破了地面的积水。
三十骑大内禁军披甲带刀，护送着那道断血圣旨，冲出宫门。冰冷的雨水打在锋利的刀刃上，洗刷不掉大靖皇权骨子里的绝情。
长街的尽头，是被哗变私兵和暴民死死包围的五皇子府。
狂风卷起府门前残破的灯笼，禁军军靴踏地的肃杀声逼近。彻底的毁灭，即将在这座昔日繁华的府邸上空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