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雨水顺着屋檐砸向地面，泥坑里漂浮着半面被扯烂的红灯笼。
哗变的私兵和暴民将五皇子府堵得水泄不通。铁甲上沾着泥浆，长矛的木柄不断撞击着朱漆大门外的石狮子，讨薪的咒骂声在湿冷的空气里发酵。
人群外围的一条暗巷口，阮红妆靠在一辆破旧的推车旁，伸手掀开了罩在木盆上的脏布。
几个饿红了眼的哗变私兵立刻围了上来。布面底下是一堆冷硬的白面馒头。
阮红妆动作麻利，抓起馒头就往这几个私兵怀里塞。
最前面的私兵一把抢过，连泥手都没擦，一口咬了下去。
“咯吱。”
牙齿剧烈摩擦的酸响。私兵的腮帮子猛地一僵，牙龈渗出血丝。馒头里掺了一大把粗沙。
他刚要张嘴骂，旁边几个同僚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狼吞虎咽地往胃里填，连沙子带血沫一起咽进肚里。对断了半个月口粮的兵痞来说，能填饱肚子的就是命。
“嚼不动就吐了。”阮红妆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面粉，声音不大，语调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尖酸，“听说五殿下后院里养的那几条细犬，每天都得吃三斤精肉，还得是带血的。这掺了沙的粗粮，狗确实不吃。”
正嚼着馒头的私兵停住了动作。
下颌的肌肉在泥污下抽动。那人慢慢转过头，看向几十步外那扇紧闭的亲王府大门。
愤怒像被水浸透的引线，在沉默中一点点阴燃。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砸出了一块青砖，“砰”地一声闷响，砸在府门的铜钉上。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私兵和暴民开始推搡，叫骂声彻底变成了要撕碎门板的野兽喘息。
“让开！”
整齐的铁甲摩擦声从长街另一头压了过来。三十骑大内禁军驱赶着战马，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在挡路的暴民背上，强行蹚开一条道。军靴踏破泥水的肃杀声，宣告了皇家最后一层遮羞布的撕裂。
一门之隔的府内，死寂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萧璟然站在书房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陪了他十年的佩剑。剑柄上的金丝勒进了掌心，勒出一条条泛白的印子。
外面的撞门声和禁军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透过墙皮传进来。
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册子。那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写就的治国方略，里面有大靖河漕的改制，有边军防线的图谱。这是他曾经试图证明自己比太子更适合龙椅的筹码。
他慢慢走过去，左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拖着步子走到墙角的黄铜火盆前。
既然大势已去，他宁可把这些东西烧成灰，也不愿让夜枭搜走，变成其他人案头的笑柄。
他摸出火折子，拔掉盖子。火星在昏暗的书房里亮起，照亮了他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的脸。
他拿着那本治国方略，递向火盆。
没有火苗窜起。
萧璟然愣了一下，视线垂向下方。
火盆里的木炭早就熄了，里面积着一汪浑浊的冷水。几块还没烧完的碎纸飘在水面上，连着炭灰，脏得刺眼。
府里的下人们早跑光了。临走前，为了怕书房走水连累他们这些逃奴被追责，有人直接提了一桶冷水，把整个书房的火盆浇了个透。
火折子的微光晃了两下。
萧璟然手里那本册子的边角浸入冷水中，墨迹迅速晕开，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黑影，手指的力气一点点流失。册子“啪”地掉进火盆里，彻底湿透。
连一场体面的殉道，连烧毁自己心血的资格，都不给他。
双腿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萧璟然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水花溅在脸颊上，冰冷刺骨。他没有喊，只是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断续的喘息，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在冷水边发出低哑的呜咽。
“轰——”
前院的大门被禁军用粗木桩硬生生撞开。断裂的门闩砸在照壁上，碎成两截。
萧璟然猛地抬起头，抓起地上的佩剑，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穿戴重甲的大内禁军。火把的光将地上的残枝败叶照得一清二楚。门外，是密密麻麻挤着看热闹的哗变私兵。那些人曾经跪在地上向他磕头，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快意、仇恨和看落水狗的嘲弄。
宣旨太监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丝帛。
“奉天承运……”太监展开圣旨，没有一丝起伏的公文语调，像生锈的刀片一样刮过萧璟然的耳膜，“五皇子璟然……褫夺亲王俸禄，内务府封库断调。府邸即刻查封，闲杂人等一律锁拿。”
太监念完，慢条斯理地将卷轴收拢，看了一眼举着剑的萧璟然。
“五殿下，放下剑吧。贵妃娘娘已经在冷宫安置了，您这又是何必？”
萧璟然握剑的手一顿，嗓音像是砂纸磨过砖墙：“你说什么？母妃……冷宫？”
“娘娘在神武门前冲撞了圣驾，失心疯犯了。”太监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怜悯，“万岁爷开恩，没赐白绫。殿下还是早些领旨，别让奴才们难做。”
萧璟然僵在原地。那点强撑着作困兽之斗的戾气，在这句话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母族，他以为还能周旋的父子亲情，全没了。他是被阶层彻底抛弃的废子。
“当啷。”
佩剑从他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双膝重重磕在满地碎瓷里，低下头，像是一摊没了骨头的烂肉。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灰衣的闲汉压低了斗笠。段墨尘的目光穿过禁军铁甲的缝隙，锁定在萧璟然那双沾满泥水的靴子上。
他袖口微动。
一样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越过禁军的头顶，精准地砸在萧璟然面前的青石砖上。
“啪。”
一声脆响。
萧璟然迟钝地低下头。
一块四分五裂的羊脂玉静静地躺在泥水里。那是他从小贴身佩戴的玉佩，半个月前，他亲手把它交给了浮生阁的管事，作为借款兜底的抵押。
他曾以为那是自己翻盘的本钱，是暗网忌惮他皇子身份的证明。
现在，它碎了。以一种最随意的姿态，被人当众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回来。
这碎裂声像某种无声的宣判，彻底粉碎了他脑海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萧璟然死死盯着那些碎玉，喉咙里溢出一丝变调的哀嚎。
长街对面的茶楼顶层，窗户开着半扇缝隙。
沈清姝站在阴影里，视线越过长街，静静地注视着五皇子府门前的收网。
她看着萧璟然瘫在地上，看着禁军粗暴地将府里的下人往外驱赶，看着两张封条交叉贴在了那扇象征着亲王威仪的朱漆大门上。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剑客的手。”沈清姝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是讨薪者的肠胃，和龙椅上那位的猜忌。”
段墨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斗笠上的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木地板上。“主子，五皇子府彻底封死。大内的人接管了外围。”
“他已经被彻底抹杀了。”沈清姝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坊市图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掠过五皇子府的位置，一路向东，最终停在了一处标着红圈的建筑上。
那里是大靖朝的心脏边缘，天枢密造局。
五皇子这把保护伞，已经被皇权自己亲手折断了。这些年，天枢局通过五皇子的名义，在暗网过账掩护的所有痕迹，现在失去了一切隔离层。
“传令下去。”沈清姝的声音在昏暗的茶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撤掉浮生阁与天枢局之间的所有资金掩护。把做假账的虚头全部抽干。”
大网已经收拢。剥离了夺嫡棋子的伪装，一场足以颠覆国家财政的超级雷暴，即将在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皇家机器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