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水沸了，水汽顶着紫砂壶盖，发出“咔哒咔哒”的钝响。
萧璟琰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提着滚烫的壶柄，给对面三只粗瓷茶盏依次注满。
坐在他对面的三名文官，背脊僵硬，官服后心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汗迹。五皇子府的大门被禁军用木桩撞开后，他们这些昔日摇旗呐喊的幕僚，就像被剥了壳的王八。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动，生怕皇上的多疑牵连到自己头上。
“天气凉，三位大人喝口热茶，润润嗓子。”萧璟琰放下茶壶，声音温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左手边的大理寺少卿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殿下……臣等这几日，惶恐……”
“本王懂。”萧璟琰打断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五弟行事荒唐，连累了诸位。不过，人总得往前看。只是……”
他手指一顿。
“大理寺去年重审的漕运陈案，卷宗里那三万两罚没的冰炭银，似乎走错了账户。还有户部张大人，您小舅子在城西占的那两处官田，地契的红契现在还悬着。”
茶室里的水汽仿佛瞬间结了冰。
三名文臣猛地抬头，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这些都是极其隐秘的烂账，只有五皇子身边最核心的钱袋子才知晓。
萧璟琰没有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三张盖着浮生阁红泥印鉴的特制汇票，并排推到桌子中间。
“既然脓疮遮不住了，那就把捂疮的布彻底扯掉。”萧璟琰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三份契书，能把诸位大人的烂账从户部底单里彻底抹平，一文钱的亏空都查不出来。是生是死，全在三位一念之间。”
死寂。
只有红泥印鉴在微光下泛着血一样的颜色。免死金牌级别的商业庇护，加上足以抄家灭族的把柄。
大理寺少卿最先反应过来，他手脚并用地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张汇票，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一场朝堂暗流中的权力交接，在这个连招牌都没有的茶室里，平稳而彻底地完成了收网。
次日清晨。天枢密造局西院账房。
门窗紧闭，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臭和汗酸味。十几把算盘同时拨动的“劈啪”声，杂乱无章，像催命的更漏。
主事郎中死死盯着面前的总账本，满布红血丝的眼珠子快要脱出眼眶。
“张大人，西城恒裕钱庄、南街大通票号的掌柜，今早全不见了……”一个书办哆嗦着跪在案前，手里举着一把残缺的走账单，“五殿下名下的十三个空壳底账，一夜之间被人全盘抽干了现银。账面上……连个铜板都没留。”
郎中只觉得脑子里起了一阵刺耳的嗡鸣。
这几年来，天枢局一直在暗中替皇帝的内库背黑锅，填补那些见不得光的巨额亏空。全靠五皇子名下那些隐秘的商业网和假账在中间过水掩护，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的假象。
现在，这层掩护网被人从理论意义上的上彻底切断了。
“平账……赶紧用旧单子做假账抹平！”郎中揪住书办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平不了啊大人！”书办带着哭腔，“做假账也得有虚头本金来回倒腾。现在库里连装样子的钱都没有，这是死账！”
天枢局最后的一点流动资金被抽干，掩饰链条理论意义上的断裂。
郎中松开手，瘫倒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账本上那赤裸裸的三百万两亏空。这已经不是死几个人能解决的问题。国家级的财政雷暴，终于撕开了皇权最后一块遮羞布。
浮生暗堡的地下高台。
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沈清姝手里捏着几页泛黄的纸张，手指一松。纸张落进炭火，火舌瞬间舔噬了上面发黑的字迹。
这是当年侯府的旧档，清晰地记录着老侯爷是如何买通太医，一碗接一碗地把慢性毒药灌进生母的喉咙。曾经，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纸张卷曲，化作一滩灰烬。
萧璟渊坐在几步外的太师椅上，手里抛着一枚生锈的铜钱。“你花了十年心血挖出来的宅斗铁证，就这么烧了？”
“侯府不过是把磨钝的刀。”沈清姝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炭火上，“真正握刀的，是那把龙椅上对武将兵权发抖的多疑。光折断一把刀有什么用，我要剁了那只手。”
她的复仇，已经从后宅的血债，正式跃升为掀翻这个吃人的皇权。
沈清姝转过身，走向巨大的沙盘，手指停在沙盘边缘那把铁算盘上。
她没有拨动珠子。
引爆天枢局的亏空，大内就彻底没了钱。按照她对萧鸿屹的了解，那个暴君绝不会承认内库吸血的真相，他只会用最暴力的手段去底层抢钱，去封口。
首当其冲的，必定是南城难民营——那里没有官府造册，没有世家庇护，只有破产的商贾和流民。
撤去资金掩护的指令是她下的，这把屠刀，也将由她间接推向那些无辜者。
暗堡里的烛火拉长了她的影子。沈清姝静静地站着，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波澜强行压碎。旧秩序的尸骨是建立新权力的最佳温床，毁灭往往是唯一的救赎。
“通知暗线，放开南城所有的监控。”沈清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静待屠刀卷刃。等他底气耗尽，我要拿到他最后的死穴。”
大靖皇宫，御书房。
萧鸿屹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上的金龙鳞片。案头放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天枢局亏空密报。
三百多万两现银。空了。
那股熟悉的恐慌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柱爬上来，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理智。天枢局暴雷，如果消息传到朝堂上，百官就会知道内库早就被他挥霍一空，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不能查，更不能认。
“王福海。”萧鸿屹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狂躁，“密召夜枭头目冷铁山，禁军统领展云峰。”
不多时，两名武将甲胄未褪，单膝跪在御案下方。冷铁山一身黑衣，身上还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展云峰则穿着厚重的禁军铁甲，眉头微皱。
“南城难民营，查实有前朝余孽藏匿，勾结商贾意图谋反。”萧鸿屹连理由都懒得编得圆满，盯着两人的眼神里透着嗜血的冷意，“冷铁山，你带夜枭暗中潜入，展云峰率禁军在外围封锁。”
展云峰心头一沉：“皇上，南城鱼龙混杂，若直接封城清洗，恐伤及无辜……”
“砰！”
一方端砚重重砸在展云峰脚下，墨汁溅了半个盔甲。
“朕的旨意，轮得到你来教？”萧鸿屹猛地站起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抄出的商贾财物，一律作为逆党赃款，连夜运入内库。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朕拿你们两人的脑袋祭旗！”
冷铁山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臣，遵旨。”
御书房外的天色沉得发黑。夜风呼啸着卷过宫墙，夜枭的黑衣与禁军的铁甲洪流在神武门外汇合。
屠刀出鞘。那抹带着贪婪与杀机的寒光，越过高耸的皇城，直直照向了南城难民营上方浑浊的夜空。一场血腥的清洗，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