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沈清姝手中的推杆抵在沙盘南城边缘的玄色小旗上，将其向外拨退了半寸。
地下暗堡的空气里混杂着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微弱焦臭味。那是城南燃起的烟。
萧璟渊靠在阴影里，指间翻飞的生锈铜钱顿了一下。“底下的探子刚送回信，夜枭彻底杀红了眼。他们抢夺死人身上的首饰，为了几块碎银互相捅刀子。冷铁山压不住阵了。”
“他当然压不住。拿不到钱的刀，只会砍向最弱的肉。”沈清姝视线钉在沙盘几条交汇的街道上。
“那里面还有几万人。”萧璟渊声音极轻，隐秘的叹息被磨灭在昏暗的烛火里。
沈清姝头也没抬，手里的推杆又划下一道红线：“怜悯救不了将死之人，唯有看着他们流干血，才能找到敌人的刀在哪里钝了。传令暗卫，一律不得下场。”
她指尖敲在沙盘外围西南角：“大内禁军与夜枭本就互相猜忌。冷铁山搜刮受阻，必会向外围施压。一进一退之间，这严丝合缝的铁桶，就会裂开一条缝隙。”
南城外围，长街被禁军的重甲铁盾死死焊住。
冷铁山大步跨过两具流民的尸体，皮靴踩出黏腻的血水声，停在展云峰马前。
“展统领。”冷铁山咬着牙，黑铁面罩下透出粗重的喘息，“里头的耗子太能藏。你把你的人往前压半里，替我堵住平康坊的几个口子。”
展云峰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冷铁山身后几个正往靴筒里塞带血金器的夜枭死士，嘴角扯开一个冷嘲的弧度。
“冷大人，皇上的密令是让夜枭清洗逆党。大内禁军的重甲，不是用来帮你们捡破烂的。”展云峰拉紧缰绳，马蹄不耐烦地刨开地上的青砖，“我的军令是封锁外围，踏入南城半步，便算越权。”
“你敢看夜枭的笑话？要是放跑了知情人，谁担得起天枢局的干系！”冷铁山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展云峰没接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前排禁军整齐划一地将长枪架上铁盾，盾墙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轰鸣。
“换防。甲字营退后十步歇息，乙字营顶上。”展云峰头也不回地发令，用纯粹的军事调度封死了冷铁山的嘴。
沉重的盾阵交接，由于地形狭窄，甲乙两营进退之间，不可避免地在西南角的狗洞旁，露出了一段短暂的盲区。
难民营深处的下水道旁，恶臭熏天。
佟万宝蜷缩在半塌的泥墙后，身上的绸缎早被烂泥糊得看不出本色。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个夜枭死士正拖着一个吓破胆的干果贩子往墙上撞。
“别杀我！我知道金鼎行大掌柜在哪！他有钱！我拿他换命！”小贩满脸是血，眼尖地瞥见了泥墙后的一抹绸缎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尖叫起来，“佟万宝！他在那！他前天还拿着金叶子买水喝！”
夜枭死士一脚踹开小贩，提刀走近。
小贩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去抓死士的衣甲：“官爷，我检举有功，那金叶子……”
“没钱买你娘的命。”死士反手一刀，小贩的喉管被切开，血浆喷了半面墙。
死士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向墙角。佟万宝死死捂着嘴，看着巷子另一头，冷铁山正拿着一张画像，挨个对比地上的尸体。
“找仔细了，尤其是佟记掌柜，找不出人，拿你们的脑袋抵账！”冷铁山粗粝的声音穿透火光。
画像已经发到了每一个死士手里。
佟万宝战栗的目光落在旁边废弃肉铺的一把生锈铡刀上。厚重的钝铁刃卡在发黑的木槽里，上面还挂着干涸的烂肉。
脚步声只剩三丈。
佟万宝眼底爆出骇人的血丝。他猛地咬住自己半截满是泥垢的袖子，将双腿直挺挺地伸进铡刀下的凹槽，双手死死抱住上方生锈的铁柄。
暴政面前，没钱的人只有死。有钱的人，必须变成不是人。
他闭上眼，全身重量猛地往下一压。
“喀嚓。”
钝铁生生切开皮肉、碾碎胫骨的闷响，被巷口轰然倒塌的土墙掩盖。
佟万宝整个人痛得像一条从油锅里捞出的死鱼，疯狂痉挛，冷汗和血水瞬间糊满眼眶。他硬生生咬断了半截袖子没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用手肘撑着地，将断掉的半截小腿踢进下水道。
他抓起一把沾着内脏的烂泥，抹透全脸，拖着往外喷血的残腿，像条蛆虫般爬进旁边一堆缺胳膊断腿的流民乞丐里，一头扎在散发着恶臭的死人堆下。
冷铁山带人走过巷子，靴尖踢了踢佟万宝沾满烂泥的脸。
他厌恶地扫了一眼满地残肢断臂的乞丐堆，视线在佟万宝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脏脸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
“去下一条巷子！”
西南角的狗洞旁，堆着七八具平民的尸体。
尸堆下方，叶听雨将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她曾是金鼎行最底层的女朝奉，凭借过目不忘的核账记忆，无意间瞥见过一份要命的卷宗。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张被揉皱的羊皮残单。那是天枢局向大内运银的隐藏车次记录。
透过尸体的缝隙，叶听雨死死盯着街角移动的火把。
她不会武功，但她对数字有着本能的精准。从子时到现在，她已经在这趴了两个时辰，脑海里一直在重复推演。
“左边三个夜枭，巡逻间隔四十五息。右边禁军换防，盾牌摩擦声停顿三十息……”叶听雨在心里无声地默念。
就是现在。
展云峰的甲营后退，乙营还差三步没有合拢。夜枭的火把刚好转过街角。两大暴力机构在推诿与交接中，露出了一段仅有七息时间的视线盲区。
一。
叶听雨如同惊恐的鼠，从尸堆里窜出，猛地扑向狗洞。
二，三。
她肩膀用力往里挤，粗糙的砖石刮破了她的麻布衣服，背上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四。
她半个身子已经穿过墙洞。
突然，一只正在撕咬尸体后腿的野狗被她惊动，猛地回过头，冲着狗洞狂吠起来。
“汪汪汪！”
五。
街角，一名夜枭死士停住脚步，猛地转头看向狗洞方向，手里的弩机瞬间抬起。
六。
叶听雨瞳孔收缩。她本能地伸手拔下头上那支防身的铜发簪，对着野狗的后腿狠狠扎了下去。
“嗷——”
野狗惨叫一声，发疯般向着巷子另一头蹿去。
夜枭死士冷笑一声，弩箭朝着野狗逃窜的黑影射去。
七。
叶听雨借着这一瞬间的注意力转移，猛地将剩下一半身子抽过狗洞，滚落在墙外的烂泥里。
她没有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连滚带爬地顺着臭水沟的阴影，朝着城西暗庄的方向狂奔。胸腔里那张残单，紧紧贴着她冰凉的皮肉。
浮生暗堡。
沙盘旁的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段墨尘从阴影中单膝跪地：“主子，南城西南角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有个底层朝奉逃出来了。手里似乎带着大内运银的残单。”
萧璟渊手里的铜钱抛起，稳稳接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清姝拿起旁边的一面黑色小旗，在沙盘城西的边缘轻轻插下。
“盯着她。放她去暗庄。”沈清姝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那张残单，是砸开天枢局铁壳的锤子。”
南城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废墟之中，冷铁山看着眼前搜刮一空的烂泥地，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毫无下落的画像，脸色铁青。
地毯式的排查结束了，底层商贾被杀绝，但能填补亏空的现银根本不够，知情的核心活口也不见踪影。
暴君那把渴望掩盖真相的屠刀，现在，要倒悬在他的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