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御书房。
半干的黑泥从冷铁山的皂靴边缘剥落，掉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他单膝跪地，皮甲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被殿内燃烧的瑞脑香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三万两？”
萧鸿屹坐在御案后，手里缓慢摩挲着一方白玉镇纸。他低着头，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冷铁山垂着视线，死死盯着身前三尺的砖缝：“南城多是流民和底层摊贩，稍有底子的商贾早就将现银转移。属下带人掘地三尺，连死人身上的银饰都扒了，能抠出来的全在这里。连填补夜枭半月的欠饷都不够。”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天枢局违规调银的知情活口……没抓到。”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水漏滴落的脆响。
一名弓着腰正往案头端参汤的太监脚下步子一顿，端着托盘的手没控制住力道，茶盖磕碰出极轻的一声瓷器脆鸣。
萧鸿屹摩挲镇纸的手停住了。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冷铁山，钉在那个太监脸上。
那双常年维持着帝王威仪的眼睛里，此刻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天枢局几百万两的亏空就像一座随时会压垮顶梁柱的大山，南城的这把火没能烧出真金白银，他的钱袋子彻底破了。
“废物。”萧鸿屹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
砰！
白玉镇纸夹着风声，重重砸在送报太监的侧颅上。闷钝的骨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太监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人带托盘倒在地上。
滚烫的参汤泼溅在金砖上。粘稠的暗红血液顺着砖块的纹路快速蔓延，很快便浸透了冷铁山靴尖的污泥。
冷铁山瞳孔收缩，死死咬住后槽牙，半点声音不敢出。
萧鸿屹盯着地上的尸体，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伸手扯松了领口紧绷的明黄盘扣。
“难民营榨不出油水，这亏空平不上。”萧鸿屹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戾，“既然外面的血填不满国库，那朕只能开始吃自己的狗了。”
他双手死死撑在案沿上，身体前倾，俯视着地上的冷铁山。
“天枢局武库郎中雷震川，他有个最宠的独女，叫雷宛如。带你的人去，连夜绑了。”萧鸿屹的语速突然加快，“做干净点，塞进内廷暗牢。我要雷震川在朝堂上开不了口，老老实实把所有烂账扛下来。”
这是要用家属做肉票，强行切断官僚阶层向皇权反噬的退路。
“属下遵旨。”冷铁山低声应和，起身倒退着隐入夜色。
同一时间，浮生暗堡。
地下深处的空气依然带着几分潮湿的冷意。悬在沙盘上方的那盏气死风灯被通风口吹进来的风刮得晃了一下。
沈清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面黑色的短旗。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段墨尘无声走入，将一根极细的竹管放在案几上。
“宫里暗桩送出的急信。”段墨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御书房刚抬出一具奉茶太监的尸体。冷铁山带了三十名前锋死士，没有回南城，直接出了神武门，奔着城东去了。”
萧璟渊靠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间那枚生锈铜钱来回翻转，“城东？那是天枢局几个主事官员的宅邸所在。萧鸿屹这一手，算是彻底疯了。”
“外部的韭菜榨不出汁，自然要向同谋下刀。”沈清姝头也不抬，两根手指捏住黑旗，准确地插在沙盘城东的一处院落模型上。
旗尖刺破沙土，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几百万两的烂账摆在桌上，萧鸿屹怕雷震川这帮人在朝堂上狗急跳墙。控制住家眷，雷震川就只能乖乖顶罪。”沈清姝目光停留在代表雷府的那片沙盘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
“大内觉得只要拿到雷宛如，就是十拿九稳的封口局。”萧璟渊停下抛铜钱的动作，看着那一根黑旗，“但天枢局这颗雷，你不会让它就这么闷声灭了。”
“这块制衡朝堂的死穴拼图，我要了。”
沈清姝眼帘微抬，指腹按在沙盘外围的一条街道上。
“明月楼的眼线半个时辰前报信，雷宛如正在那里挑首饰。”她手指顺着微缩的街道模型向下滑拉，“以她天真骄纵的脾气，一定会买最惹眼的东西。今天平康坊有巡防营查夜，更锣不断，她嫌大街上吵闹，回府多半不会走正街。”
她的指尖停在一处夹在高墙之间的狭窄沟堑上。
“雷府后方的这条暗巷，平时只有收泔水的推车走。大内禁军不在此处布防，夜枭的暗哨也查不到这，是视线的绝对死角。”
沈清姝收回手，看向段墨尘：“带人去这条暗巷。赶在冷铁山的前锋小队之前，把网收紧。雷宛如必须完完整整地进入暗堡地牢。”
“是。”段墨尘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城东，明月楼首饰铺。
铺子里灯火通明，掌柜站在红木柜台后，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雷宛如坐在软椅上，手里捏着一支刚打制好的累丝金凤步摇。凤凰的尾羽是用极细的金丝一点点编成的，顶端镶着四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东珠，在烛火下晃出耀眼的光晕。
“就这个了。”她对着铜镜，随手将金凤插进复杂的发髻里。
“雷小姐好眼光，这可是……”掌柜话没说完。
啪。
一叠银票拍在柜台上。雷宛如看都没看价钱。那是她父亲前几日刚从天枢局暗库里挪出来的现银换的汇票，甚至连票号的折痕都还是崭新的。
大祸临头，这位天枢局郎中千金对家族即将倾覆的处境毫无察觉，满脑子只有明天的宴会上如何压过别人一头。
她提着织锦的长裙跨出门槛，四个雷府的持刀护卫立刻迎了上去。
街边，几个从南城逃出来的难民正缩在屋檐下发抖。一个端着破碗的流民见有人出来，本能地往前挪了两步。
“瞎了眼的贱骨头！挡了大小姐的道！”带头的护卫一脚踹在流民胸口。
流民重重摔在泥水里，破碗碎成几瓣，连哼都没敢哼出声。
雷宛如嫌恶地掩住口鼻，手腕上的金丝镯碰得叮当响。
“这街上越来越臭了，全是要饭的。”她眉头皱紧，看了一眼大街上时不时走过的巡防营兵卒，“走后巷。大街上味儿熏人，早些回府。”
护卫们低头应是，提着写有“雷”字的灯笼在前开路。
一行人绕过平康坊的牌楼，拐进了一条两侧都是高墙的青石板暗巷。
巷子里没有避风灯，只有那两盏灯笼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出摇晃的黄光。
雷宛如走在正中间，发髻上的累丝金凤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幽冷发霉的墙壁上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金光。这首饰的奢华与暗巷的阴冷，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她大摇大摆地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完全不知道，就在前方不足百步的十字拐角处，冷铁山的七个前锋死士，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蝙蝠，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快速包抄过来。
冷铁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刃倒刺上，还残留着南城的暗红血迹。
他们的呼吸被压在极低的频率，鞋底踩在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而更让冷铁山无法察觉的是，在他们头顶上方，被屋檐阴影完全吞没的横梁上。
段墨尘半蹲在瓦楞之间，灰色的衣摆彻底融入了夜色。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像无知雀鸟一样走进巷子的雷宛如，以及正在合围的夜枭。
护卫手里的灯笼火光，慢慢照亮了前方一块翘起的青砖。
雷宛如刚要踏上那块砖。
暗巷尽头的风，突然停滞了一瞬。两股足以绞碎这千金大小姐脖颈的致命力量，在这一刻，同时在暗夜中拉紧了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