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本王是当朝五皇子，让开，我要见父皇！”
萧璟然沙哑的嗓音撕裂了五皇子府死寂的清晨。他死死扒着被粗木条横钉的门框，指甲在剥落的朱漆上抠出淋漓的血丝。曾经温润的面容此刻糊满泥灰，眼底布满了因为连日惊恐熬出的血点。
一名负责看守的内监站在阶下，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腰间的钥匙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殿下，省省力气吧。”内监连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一碗掺着沙石和霉米的冷饭直接砸在萧璟然的脸上。
粗糙的沙砾擦破颧骨的油皮，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结块的冷饭顺着萧璟然的鼻梁吧嗒掉在脚面的泥水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你这残缺的贱奴——”萧璟然浑身发抖，胃里因为饥饿泛起一阵阵酸水。他猛地扯下腰间那枚象征皇室身份的明黄丝绦，“本王还有宗人府的玉牒！你们敢如此折辱天家血脉！”
内监扯了扯嘴角，从袖中掏出火折子，上前一把攥住那根丝绦。
火苗卷上名贵的金线，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内监将半截燃烧的残灰随手甩在萧璟然脚下，用靴底狠狠碾进泥里：“殿下，在这儿，您这血脉，连一条废狗都不如。主子让您饿着，您就得受着。”
内监转身走回游廊。萧璟然瘫倒在门槛上，残存的皇权骄傲被这最底层的暴力碾成了一滩烂泥，只剩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
皇城另一端的雷府书房，同样弥漫着死气。
雷震川死死盯着案头那支沾着暗红血迹的累丝金凤。那只金凤尾羽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那是他女儿雷宛如的心爱之物，昨夜刚被劫走，今晨这催命符便直直插在了平账的文书上。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不可控制地发抖，甚至不敢去碰那根带血的金丝。他太清楚大内灭口的手段了。
“不仅要我当替罪羊，还要我绝后。”雷震川嗓子里挤出漏风的声响，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掀翻桌案，“咚”的一声闷响，一块沉甸甸的金砖从暗格里滚落出来。
微弱的晨光中，金砖底部那枚大靖天枢密造局独有的三足鼎私铸印记，泛着刺眼的冷光。
“去把地窖里留底的私金全挖出来！”雷震川一把揪住心腹管事的领口，手背上的筋骨勒得凸起，“去西市的地下钱庄兑成小额飞钞！我要去东华门见常公公！大内需要人背锅，我手里还有用处！”
半个时辰后，浮生阁外围的一间地下钱庄内。
底层的朝奉掌柜接过包裹严实的金砖，指腹在金砖底部飞快抹过，精准捕捉到了那不平整的三足鼎凹痕。
掌柜面不改色，顺手从柜台下抽出厚厚一沓旧银票推了过去。
待那管事一出门，掌柜立刻扯下一块桑皮纸，用炭笔勾画了几笔隐语，塞进一根细竹筒。
“天枢局私金动了。”掌柜将竹筒丢进柜台后的水漏管网，竹筒顺着地下暗河，无声滑向浮生暗堡。
深夜，东华门外的一处僻静窄巷。
夜风带着刺骨的湿寒。雷震川裹着黑斗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大内掌印太监常公公裹着鹤氅，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内侍，停在五步之外。
“常公公，您终于来了！”雷震川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将紫檀匣子高高举起。盖子掀开，满满一匣金砖压得他手腕打颤。
“这是下官最后一点家底，看在下官这些年尽心替内库走账的份上，求您在御前递个话……”
常公公没有伸手。他手里缓慢地揉搓着两枚玉核桃，“咯啦咯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巷里尤为刺耳。
“雷大人。”常公公捏着嗓子开口，“您这金子上的印，烫手得很呐。”
“公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雷震川膝行半步，“天枢局的银水儿，往年七成都流进了内库！我若被灭口，大内那些亏空，谁去平？谁去替主子背这骂名！”
常公公停下了搓核桃的动作。
他微微俯身，借着风灯昏黄的光，盯着雷震川那张煞白的脸。
“雷大人，您这话就糊涂了。”常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主子要割肉平疮，那肉，就得自己把皮剥干净了，老老实实往砧板上躺。您现在在主子眼里，就是一滩死肉。”
雷震川脊背窜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嘴唇剧烈颤抖，发不出半个字。
“既然是死肉，怎么能有带印记的金子呢？”常公公站直身子，拢了拢领口的鹤氅，“带印的金子？留着路上买纸钱吧。”
常公公转身，提灯的光晕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阉狗！你们这群没根的阉狗！”雷震川瘫坐在湿冷的石板上，喉咙里溢出困兽般的低吼，“既然你们要我的命，那咱们就同归于尽！”
极度的惊惧彻底压垮了理智。
雷震川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把攥住身旁的死士：“去西市的胡商会馆！拿这批金子，买通那个准备出关的西域商队！让他们写一份供词，就说天枢局的亏空，是他们用劣质火油抵债坑走的！我要把这口锅，死死扣在外敌头上！”
一个时辰后，浮生暗堡。
潮湿的水汽在青石墙壁上凝结。沈清姝坐在监控中枢的太师椅上，翻开刚从水管网传回的情报卷宗。指尖在那份记录着金砖流向的密报上点了点。
“带印的私金被太监拒收，现在转头去找西域商贾买伪证。”沈清姝把卷宗丢在桌案上，语气没有起伏，“被逼急了，什么烂招都用得出来。”
萧璟渊靠在旁边的阴影里，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拔去獠牙的恶犬，才会拼死反咬主子。”萧璟渊将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狗咬狗的戏码，总是要有几分血腥气才好看。”
沈清姝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袖口：“既然他想甩锅，我们就帮他把这条路断干净。”
“送给四殿下？”
“萧璟琰现在最需要立威。这份西域供词的路线图，他比我们更想要。”沈清姝转头看向黑暗处的一名暗卫，“连夜把密报送到四皇子府。阉党想抹平一切痕迹，我们就让萧璟琰在大庭广众下，把这摊烂泥彻底翻出来。”
一封不起眼的羊皮卷，顺着暗堡的渠道送入地表。
此时的京城街头，夜枭的火把将夜色撕得粉碎。
冷铁山的右手虎口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被萧璟渊剑气震裂的伤。他死死咬着牙，如果在暗巷截杀失败的事情被捅破，明天天一亮，他的脑袋就会被皇帝挂在城墙上。
“搜！每条巷子都给我翻一遍！”
冷铁山率领着夜枭死士，像疯狗一般在城中无差别地踹开民宅门板。
这种盲目的搜捕彻底打乱了京城原本的防守序列。大内禁军不愿与这群红了眼的疯狗产生冲突，纷纷选择收缩防线。看似森严的封锁，在两派互不统属的推诿间，扯开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巡逻空当。
丑时三刻，大靖南城门。
沉重的夜色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雷震川派出的两名死士，怀揣着那份刚买来的西域商贾伪造供词，贴着满是青苔的城墙根，悄然摸向了那个没有禁军驻守的盲区。
只要出了这道城门，伪证就能送到商队手里变成铁证，雷震川就能从必死的泥潭里挣扎出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城门阴影的那一瞬。
前方的黑暗中，一排冰冷的拒马悄然横出。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府兵从墙垛后无声站起，隐藏在暗处的刀刃，已然悄悄推出了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