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啷”几声轻微的锐音，刀身摩擦吞口的金属声撕开了南城门的夜雾。
两名刚踏出盲区暗影的雷府死士猛地停住脚步。冰冷的拒马横在前方，四周墙垛下无声站起几十个甲胄森寒的府兵。刀刃倒映着微弱的火把光晕，将城门前丈许宽的石板路彻底封死。
死士对视一眼，右手同时按上腰间的刀柄，左手死死护住怀中那份刚买来的西域商贾供词。只要冲出这道门，伪证就能变成铁证。
没等他们拔刀，后方暗巷里转出几名披着深蓝斗篷的人。为首一人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一枚铜牌，上前一步扯起尖细的嗓门：“瞎了你们的狗眼！大内天枢局办密差，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设卡？”
几名府兵没有退，反而向两侧平移半步，让出一条通道。
萧璟琰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玄色常服，踩着带有湿气的青石板，慢慢从府兵身后走上前。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便服、浑身打颤的老者。
“大内的密差，本王管不着。”萧璟琰停在五步外，视线扫过那名阉党暗线，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御史台联名密奏，有乱党携带机密军情意图出关。本王奉命严查南城。”
阉党暗线看到萧璟琰，三角眼眯了一下，强撑着冷笑道：“四殿下，这不过是几个给内库跑腿的商号杂役。您拿御史台压大内，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萧璟琰没理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名老者：“陈御史，是这几个人吗？”
陈御史双腿直打哆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就在两个时辰前，萧璟琰坐在他家正堂，把一沓记载着他早年贪墨赈灾粮款的罪证拍在茶桌上。要么签字画押联名上奏查城门，要么全家下大狱。
此刻面对天枢局的死盯，陈御史咽了口唾沫，闭着眼睛喊了一声：“身藏伪证，就是乱党！殿下……殿下尽管拿下！”
阉党暗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高举大内腰牌，厉声喝道：“这是皇命！四殿下，您今日若是动了这几个人，明日早朝，咱家定要御前参你一本结党营私！”
萧璟琰上前一步。他没有拔随身的佩剑，而是顺手抽出了身旁一名府兵腰间的制式长刀。
刀锋在夜风里划出一道没有任何花哨的冷弧。
“皇命？”萧璟琰看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血槽往下滚，声音比城门的夜雾还要冷，“在这城门之下，本王的刀就是皇命。”
那名举着腰牌的阉党暗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表情，颈侧便喷出一道血泉，仰面砸在泥水里。
剩下的两名雷府死士见状，知道交涉已成死局。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刀扑向萧璟琰，刀刀奔着咽喉而去。只求撕开一条口子。
萧璟琰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周遭的府兵长枪如林般攒刺而出。几声沉闷的肉身贯穿声后，两名死士被六杆长枪死死钉在城墙根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萧璟琰走上前，俯下身，从死士怀里摸出一个浸着体温的羊皮卷。
展开一看，上面满是西域番邦的文字和火油抵债的假印信。
“殿下，剩下的那两个小太监……”府兵头领低声请示。
“乱党负隅顽抗，同党亦就地正法。”萧璟琰随口说了一句，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火苗舔舐上羊皮卷，瞬间卷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萧璟琰就站在这几具尸体中间，静静看着那份能让雷震川彻底脱罪的伪证化为一摊黑灰。被掐断退路的贪官，才会变成撕咬主人的疯狗。
同一时间，雷府书房。
铜漏里的水“吧嗒”一声落进底盘。
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雷震川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椅背的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翻卷渗血，但他浑然未觉。
没有响箭，没有口信。
城门外安排接应的商队也没有发回任何讯号。
“完了……”雷震川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声，胸腔剧烈起伏。大内阉党没有保他，重金买来的西域甩锅供词也被人生生按死在了城门里。
他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等着被推上断头台的替罪羊。
雷震川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茶几，滚烫的茶水泼在脚面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书架。
他颤抖着摸索片刻，抠开一块活动的木板，从墙壁暗格里拽出一个被撕去大半的账册。
这是天枢局历年替内库背锅、用黑金输血的原始密账残页。原本是用来要挟主子的底牌，现在，这是他唯一能带上朝堂的东西。
他翻出针线篓。双手抖得根本穿不进针眼。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终于把棉线扯了过去。
“既然你们要我的命……”雷震川脱下厚重的朝服外袍，一针一线地将那叠账页缝进贴身的内衫里。针尖几次扎破指肚，血滴在白色的内衫上，晕开暗红的斑点。
他没有停，一针比一针用力。他要把这要命的证据和自己的血肉绑死在一起。
皇城另一端，冷宫。
秋风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在剥落的红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魏兰舟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裙，蜷缩在墙角的台阶上。一个腰板粗壮的老嬷嬷正用力掰着她的手指。
“松手！你这疯妇！你以为你还是五皇子妃？”嬷嬷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抠进魏兰舟的手背，试图夺走她死死攥在掌心的一枚断了一截的金簪，“这冷宫里的规矩，你身上哪怕是一根线头，那也是孝敬我们的！”
手背被抓出几道血痕，魏兰舟却没有喊痛。她反而在笑，笑声从起初的低弱，渐渐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她猛地松开握着金簪的手，嬷嬷猝不及防，拿着簪子向后踉跄了一步。
魏兰舟没有去抢，她反手抓起台阶上一把沾着泥灰的枯叶，狠狠甩在嬷嬷的脸上。
“赏你的！”魏兰舟猛地站起来，披头散发，指着满地飘飞的枯叶，眼睛瞪得大大的，瞳仁里透出一种非人的癫狂，“拿着！这是浮生阁开的血契汇票！十万两！够不够？不够本宫再赏你！买下你的手！买下你的命！”
干枯的落叶砸在嬷嬷脸上，带着泥土的腥气。
嬷嬷被她身上那股子真切的杀意和绝望震住了。在冷宫待了半辈子，她见过无数疯子，但从没见过有人把落叶当成银票，喊出那种要把天捅破的怨毒。
嬷嬷啐了一口，攥着金簪匆匆退开两步，像是躲避某种会传染的瘟疫，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魏兰舟重新蹲在地上，双手扒拉着地上的落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钱……我有钱……汇票……我要买他们的命……”
而在皇城极深处的地底，浮生暗堡内，却是一片绝对的死寂与清明。
水漏管网传出一声轻微的铜铃响。一名暗卫从机括里抽出一张浸湿的桑皮纸，快步走到中央监控台前。
沈清姝坐在太师椅上，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萧璟琰在南城门截住了人。”沈清姝随手将纸条丢在桌案的炭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死士全灭，供词烧成了灰。他顺手连大内派去通融的阉党也砍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
“外部生路锁死了。甩锅给西域商人的路断了，阉党这条线也被切了。”沈清姝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喜怒，“雷震川现在，只剩下一张底牌。”
萧璟渊靠在一排装满情报卷宗的木架旁。他低头用一块干布擦拭着剑鞘，闻言抬起眼皮。
“那只被逼到死角的困兽，明天早朝不咬主子，就只能自己抹脖子。”萧璟渊将擦剑的布条随手一扔，“但为了确保他咬得足够深，还得再给他加一点料。”
沈清姝转头看向他。
萧璟渊伸手入怀，摸出一份盖着玉玺红印的文书，指尖一弹，文书平稳地滑落到桌面。
“大内灭口密令的副本。”萧璟渊看着那份文书，“那条老狗以为主子只是想罢他的官，抄他的家。当他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绝望。”
沈清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密令拿了起来。
她转过身，将这份带着皇家无情杀意的文书，递给了一直候在阴影里的段墨尘。
焚毁伪证的青烟在南城门上空尚未散去，沈清姝手中那份冰冷的灭口密令，已送至暗卫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