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老贼给朕拖下去！活剥皮！实草！就挂在天枢局正门牌匾上！”萧鸿屹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刮过金銮殿的藻井。两名殿前武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雷震川的肩膀，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往殿外拖拽。
雷震川没有挣扎，任由散落满地的密账残页被他的朝靴蹭得沙沙作响。他仰着头，喉咙里依旧是那种漏风的惨笑。
半个时辰后，天枢局后院的账房。
门外的砸门声和杂乱的靴子声连成一片。“奉旨查抄！敢有私藏片纸只字者，就地格杀！”大内禁军的吼声隔着薄薄的窗纸砸进来，带着金属甲片的碰撞声。
屋内的四五个老账房吓得瘫软在椅子上，连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只有最角落的叶听雨跪在满地散乱的账册里。她双手沾着冷汗，翻开最底下那份尚未被归档的大内运银残单。
大内库房，十一月初四，七十万两……
叶听雨咬住下唇，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刮过。她的记忆力极好，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日期在脑子里瞬间结成死结。她太清楚，这东西是大内转移亏空的最后铁证，也是她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底牌。
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前厅的大门被禁军一脚踹开，刀刃砍进木头的闷响随之传来。
叶听雨没犹豫，抓起手边的火折子，直接按在那张残单上。火苗迅速窜起，燎卷了纸边，她将燃烧的纸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顺手抓起一把纸灰盖在上面。接着她手脚并用爬上堆在墙角的废旧沙袋，翻上了两丈高的后墙。
身体重重砸在后巷的臭水沟里，酸臭的污水灌进嘴里。她没有停顿，扯下外罩的长衫扔在一旁，连滚带爬地往南城最混乱的市井方向扎进去。只要脑子里这些数字还在，她就能在这场死局里换条活路。
两天后的清晨，天枢局正门对面的长街被彻底戒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暴风雨将至的死寂。街对面一处歇业的酒楼二层，雷宛如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双手，重重摔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她身上那件名贵的苏锦裙早就被泥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根沾着泥灰的发丝粘在额头上。她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杂乱人声，膝盖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停在段墨尘的皂色长靴边。
“段公子……段大人……”雷宛如声音发抖，努力挤出平日里那种娇怯的语调，“你放了我好不好？我爹是武库郎中，雷家地窖里还有没被查抄的金子，只要你开口，我们什么都给得起……”
段墨尘靠在半开的窗边，目光落在外头的街道上，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远处的街口传来囚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粗重的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像一道道无形的催命符，一下下砸在雷宛如的神经上。
段墨尘慢慢转过身，蹲在雷宛如面前。
雷宛如以为他终于动心了，赶紧仰起布满泪痕的脸，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姿色换取一线生机。
段墨尘的右手伸过去，掌心贴上她的侧脸。雷宛如刚要挤出一个笑，下颌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喀嚓。”
一声闷响。段墨尘的手腕只是极小幅度地一扭，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卸掉了她的下巴。
雷宛如的嘴半张着，涎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呃呃”声。
段墨尘站起身，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拖拽一块破布般将她拉到窗前，把她的脸死死按在镂空的窗棂上。
“看清楚。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皇恩，吃人不吐骨头。”段墨尘贴在雷宛如耳边低语，语调越是平静无波，带来的杀伤力越是致命。
雷宛如的视线被迫穿过木格缝隙，投向下方。
天枢局门前那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旁，已经竖起了一根粗壮的行刑木桩。雷震川被扒光了上衣，死死绑在桩子上。几名光着膀子的刽子手手里拎着薄薄的尖刀，脚边放着两大桶粗盐和烈酒。
雷宛如喉咙里涌出血腥味，拼命想要闭上眼睛。段墨尘冰冷的手指直接撑开她的眼皮，毫无怜悯地逼迫她直视行刑场面。
第一刀贴着皮肉划开。行刑的过程没有过多冗长的哀嚎。刽子手的手法极快，血水顺着雷震川的腿肚子往下淌，在天枢局的台阶上积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雷宛如的视线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向人群外围。
那里停着几辆熟悉的马车。挂着紫穗的那辆，属于礼部侍郎。平日里这位侍郎见到她，总是一口一个“贤侄女”叫得极为亲热，恨不得把自家子弟塞进雷府入赘。
此刻，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一条缝。那位侍郎冷漠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木桩，随后放下了帘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远处，几个曾经围着她转的世家子弟站在街角。有人拿着手帕捂着口鼻，有人招手让小贩端来两碗热茶，一边喝一边指指点点，嘴角甚至带着掩饰不住的冷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喊冤，更没有一个人面露不忍。
雷宛如胃里一阵痉挛。她曾以为自己生在云端，家族的权势和皇室的恩宠是坚不可摧的壁垒。但现在，这些人在看她父亲受刑，就像在看一条被屠宰的病狗。她引以为傲的千金滤镜，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惨叫声渐渐平息。一张沾着血的皮囊被草草塞满了稻草，挂在了天枢局御赐密造的牌匾下方，随着冷风来回摇晃。
就在外围的禁军准备收队时，人群边缘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满身污泥的影子从围观者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是佟万宝。
他的双腿齐根断了，裤管里绑着两块破木板。他用一双手肘撑在沾满血水的青石板上，像只破布口袋一样，在泥水里一点点往前挪。
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军嫌恶地退开半步，谁也懒得去拔刀阻拦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残废乞丐。
佟万宝一直爬到天枢局的台阶下。他仰起头，看着那具摇晃的皮囊。昔日高不可攀的权贵，现在只剩下一张塞满杂草的皮。
佟万宝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半个发着绿毛的馊馒头。
他猛地扬起满是泥垢的胳膊，将那个残缺的馒头狠狠砸向半空。
“啪”的一声轻响，发霉的碎屑打在皮囊的脚踝上，又掉进底下的血水洼里。
“吃啊！大老爷！”佟万宝趴在泥水里，喉咙里挤出凄厉的惨笑，笑得眼泪冲刷出两道泥痕，“老子倾家荡产！你也挂在这儿了！哈哈哈！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吞金兽，到底还是让万岁爷给一口吞了！”
那笑声像老鸦的嘶鸣，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刺耳，却刺穿了特权阶层最后一块遮羞布。
酒楼顶层的暗阁里，光线昏暗。
沈清姝坐在没有点灯的角落里，桌上放着半杯冷茶。她目光越过半开的窗缝，冷冷注视着那张悬挂在半空的血色皮囊。
萧璟渊靠在另一侧的门框边，手里那枚生锈的铜钱在指节间来回翻转，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剥皮实草。”萧璟渊的手指一顿，将铜钱捏在掌心，“萧鸿屹以为用这种酷刑震慑，就能强行堵住百官想要查账的嘴。”
“威慑永远建立在还能发出军饷的前提下。”沈清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天枢局空了，国库的底子烂透了。那头妖物现在拿什么喂他底下的那些疯狗？”
萧璟渊走到窗前，视线扫过底下那些握着长枪、却满脸疲惫的禁军。
“老太监刚从内务府透出的底。”萧璟渊声音压低，“夜枭和禁军这个月的军饷，正式停发了。内库连最后一锭碎银子都抠不出来了。”
沈清姝放下茶杯，瓷器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暴政的威慑力永远建立在最血腥的同类相残之上。而一旦脱去财富的底座，神像也只是易碎的泥塑。
“把雷宛如扔进教坊司。”沈清姝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袖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戏唱完了，该让她在泥沼里好好清醒一下了。”
萧璟渊挑了下眉毛，转头看向窗外更远的地方。
远处天枢局门前，那具滴血的皮囊还在风中摇晃，散发着死亡的腥气。而仅隔着几条街的大内军营里，几声长刀砸击铁锅的闷响，正预示着索要军饷的哗变暗潮已不可扼制。这台建立在空虚国库上的暴力机器，即将把屠刀反向挥向皇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