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几个胆敢在此刻递折子提钱荒的酸儒，拖出午门！给朕直接杖毙！”
御书房的青砖地上，几名言官被大内侍卫堵住嘴往外拖。粗糙的布鞋底在金砖上擦出沉闷的拖拽声，夹杂着布帛被强拉硬扯的裂响，迅速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外。
萧鸿屹站在御案后，死死盯着那本彻底枯竭的内库账簿。那不过是几页薄薄的纸，此时在微弱的烛光下却像一道能割喉的催命符。他腮帮子上的皮肉剧烈抽动了几下，一把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在账册上。
沉香木的桌案发出一声闷响，砚台碎裂，漆黑的墨汁混着砚池里的残水溅得满案都是，几点黑斑直接飞在皇帝明黄的龙袍下摆。
没有钱了。整个大内内库，连一文钱的底子都抽不出来了。
如果不把雷震川这个替罪羊立刻摁死在金銮殿上，不用等到明天，外头那些拿不到饷银的兵痞和南城买不到米的难民，就能把这皇城的天顶掀了。他必须用人命，用足够血腥的手段，堵住百官想要查账的嘴。
两名随侍的太监跪在地上，拿着抹布拼命擦拭着地上的墨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呼吸重了一点就成了下一个被杖毙的鬼。
天色刚透出一种死鱼肚子般的灰白。
午门外的候朝长廊里，冷风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顺着地缝往百官的鼻子里钻。那是刚被杖毙的言官留下的余韵。
雷震川站在武官队伍的末端。他身上穿着厚重的朝服，但贴着肉的内衫里，昨夜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残页硬得像刀片。冷汗早就把线眼沤得发白，每呼吸一次，胸口的皮肉就被粗糙的棉线扯着疼。
他咬着牙，脑子里还在盘算。只要待会儿在朝上咬死是西域商队坑了款子，或者看在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份上找个机会求主子宽宥，也许还能留条命。他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让开！没看见本王的马车？”
一声散漫的呵斥突然打破了长廊的压抑。萧璟渊的马车根本没有按规矩停在宫门外的下马碑处，反而在御者的驱赶下，直接碾上了候朝长廊侧边的青石板。车轱辘轧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负责外围巡防的大内禁军统领皱了皱眉，按着腰间的佩刀，却不敢真上去拦这位手持先帝金牌的逍遥王，只能板着脸一挥手，让禁军向两侧让开通道。原本森严紧密的巡逻步调，在马车的横冲直撞下瞬间裂开了一个一丈多宽的缺口。
百官纷纷后退避让，队伍出现了一阵骚乱。
就在这一片衣物摩擦、脚步挪动的嘈杂中，雷震川感觉左侧的肩膀被一道灰色的影子极轻地撞了一下。那影子像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纸，贴着他的朝服侧边滑了过去。
接着，他右手宽大的袖筒里，猛地一沉。有东西掉了进来，顺着袖管落到了手腕的位置。
雷震川眼皮狠狠一跳，左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探了进去。手指碰到了一团冰凉的硬物，上面还有些黏糊糊的半干液体。那触感太熟悉了，细密的金丝缠绕成羽毛的形状，顶端还嵌着一颗珠子。这是他前些日子给女儿雷宛如买的那支累丝金凤。
那黏糊的液体，带着铁锈味，是血。
珠花旁边，还塞着一张折叠的硬纸。雷震川僵硬地把纸往袖口扯了半寸，借着长廊廊柱上微弱的灯笼光往下瞥。
只看了一眼，他肺里的空气就像被瞬间抽空了。
纸脚盖着一枚刺眼的玉玺红印。那是一份大内灭口密令的副本。不仅要他顶罪，还要满门诛绝，一个不留。
主子要他死。而外头那些截了他女儿的暗网疯子，要他绝后。
“救……救我……”雷震川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跌跌撞撞地偏出队伍半步，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名刚从马车边走回来的大内禁军胳膊。指甲死死抠住了护臂的甲片。
那名禁军停下脚步。没有喝骂，也没有拔刀。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看路边一块风干的死肉一样看着雷震川。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雷震川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从自己的甲片上掰开。
“雷大人，站好规矩。”禁军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连呵斥的力气都懒得花，“马上要进殿了。”
那冷漠的眼神是一盆掺了冰渣的水，把雷震川仅存的求生欲浇得连个火星都不剩。他明白了，不仅是皇上，这皇城里的每一把刀，都已经准备好今天剁在他的脖颈上了。没有同盟，没有退路。
恐惧在胃里翻滚，胃液顶到喉咙口，慢慢化作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怨毒。
辰时三刻，金銮殿。
“武库郎中雷震川，贪墨天枢局海量库银，致使国用空虚！按律，当凌迟！来人，把这国贼给朕拖下去，即刻行刑！”
萧鸿屹甚至没等大太监唱完百官进言的号子，屁股刚挨着龙椅，便直接越过三法司，下达了这道满是血腥味的死令。
两名腰悬宽刃的殿前武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扭住雷震川的胳膊，就要往外拖拽。
雷震川没有挣扎，他双膝拖在金砖上，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
武官班列前方，萧璟琰穿着四爪蟒袍，垂着视线，盯着脚下一块有着细微划痕的金砖，右手在宽大的袖中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指甲。
“慢着！”
文臣班列里，一名满头华发的御史台老臣猛地跨出一步，双手高举笏板，直接跪挡在武士面前。
“陛下！钱荒事大，牵连天下根本！雷震川虽罪无可恕，但也该让他当众辩白，说清这天量亏空的去向，岂可就此斩首封口！”
老臣沙哑的声音在大殿顶上的藻井间盘旋。紧接着，七八个早就被收编的御史台言官齐刷刷地出列，跟着跪成一排，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架住了殿前武士的去路。
萧鸿屹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双手死死抠住雕龙的扶手，指骨泛白，脸上的皮肉因为极度的心虚而不可控制地扭曲。
“辩白？铁证如山还要辩白？”萧鸿屹的身体越过御案，死死盯着下方的雷震川，声音压到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胁，“雷震川，你若敢在这大殿上乱吠半个字，朕保证，你的九族会在午门外剥皮抽筋，哀嚎三天三夜！”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香炉里香料燃烧的轻响。
被武士架在半空的雷震川突然停止了急促的喘息。
他慢慢抬起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散乱，几缕夹着泥灰的头发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他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色厉内荏的君王，喉咙里突然挤出铁片摩擦般的笑声。
“嗬……呵呵……”雷震川的笑声从干瘪的胸腔里震荡出来，音量越来越大，大得有些走调，像要把大殿的房顶刺穿，拼命掩盖着底层的恐惧，“凌迟满门？陛下，臣的女儿早被您的暗探下了灭口令截了，臣还有什么满门可凌迟的！”
萧鸿屹脸色骤变，刚要张嘴喊人强行封口，雷震川已经不知从哪生出一股临死前的蛮力，猛地挣脱了右边武士的压制。
他一把揪住自己朝服的领口，手指青筋暴起。
“嘶啦——”
厚重的绸缎被硬生生撕开，露出里面被血污浸透的白色内衫。雷震川的手指不管不顾地抠进肉里，扯开那些粗糙的针脚，连皮带肉地将那叠沾满汗水和干涸血迹的天枢局密账残页掏了出来。
“既然陛下容不下臣的后路，那这烂透的江山便一起陪葬吧！”
雷震川嘶哑的咆哮在大殿内炸响。他双手高举着那残破的账本，像举着一把砸向皇权根基的铁锤。
“都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要查的去向！天枢密造局常年替内库背锅，所有的黑金、所有的亏空，全顺着暗河进了皇上的私库！大靖的国库根本没有贼，那只敲骨吸髓的妖物，就坐在你们头顶的龙椅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账页往半空一抛。
与此同时，午门外侧数百步的一处废弃地下暗室里。
水汽在青石墙壁上凝结。沈清姝坐在木椅上，手指轻轻搭在一条从地下水路网接引上来的监听铜管边缘。
大殿里的喧哗、雷震川那撕裂的惨嚎，顺着铜管微弱地传进这方狭小的空间。
萧璟渊靠在一旁的阴影里，手里抛着一枚生锈的铜钱，没有出声。
“替主子背锅的遮羞布，被主子自己逼碎了。”沈清姝收回手指，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从袖中抽出一块质地粗糙的桑皮纸，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切断暗纹。
她将纸条递给候在门边的暗卫，冷酷的命令随之落下：“传令浮生阁各处暗庄。即刻起，全面切断大靖境内所有表层资金的流通。”
暗卫接过纸条，无声地消失在黑暗的地道口。
大殿内的喧嚣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瞬间掐断。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几百张带血的纸片像漫天飞舞的丧钱，洋洋洒洒地落向金銮殿的每个角落，只剩下纸张摩擦金砖的轻响。
百官们盯着散落一地的账页鸦雀无声。而在大殿的最前方，龙椅上的萧鸿屹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他的呼吸彻底停滞，面容在这满殿的死寂中，已然扭曲如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