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晨雾还没散干净。马车停在东市“万汇号”钱庄的石狮子前。
裴玉衡走下来，手指隔着官服按了按那份硬邦邦的地契。虽然怀里揣着那枚西域瀚海商团的引路铜钱，但他清楚，外资是饮鸩止渴的毒药，不到万不得已，大靖军工的骨肉绝不能卖给胡人。万汇号不仅是京城最大的票号，更靠着几位宗室老千岁的干股撑腰。天枢局在这里套现，算是肉烂在锅里，大靖的体面还能勉强兜住。这是他留在国内的最后一条生路。
内堂里烧着地龙。掌柜钱德禄端着汝窑茶盏，油光的脸皮在灯下泛着贪婪的红光。那份特种精钢矿脉地契摊在紫檀桌上。
“钦差大人，这矿脉是实打实的肥肉。”钱德禄拿指甲刮了刮地契上的红印，“三百万两现银，万汇号咬咬牙，半日内能调齐。只是现在市面上钱荒，这拆借的利息……”
“按最高行规走。”裴玉衡没心思讨价还价，双眼布满血丝，“唯一的条件，现银必须在今日日落前入库，运进天枢局。”
钱德禄笑了一声，放下茶盏。他拿起沾饱朱砂的湖笔，悬在早已拟好的意向书上方。
笔尖刚要落下，门外的厚重棉帘突然被人一把扯下。“刺啦”一声，棉絮翻飞。
大堂内的死寂被打破。
萧璟渊跨进门槛。他没穿繁琐的朝服，一身暗纹玄衣，连一块多余的玉佩都没戴。身后跟着两名戴着无相鬼面的随从。他没有看裴玉衡，也没看那个僵在原地的钱德禄。
他径直走到钱德禄对面的太师椅前，撩起下摆，从容落座。
裴玉衡猛地站起身，手掌压住桌面：“萧璟渊，连内务府都管不到民间借贷，你这是要强行干预商市？”
萧璟渊靠在椅背上，依然一言未发。他抬起右手，食指屈起。
笃。
指关节敲在坚硬的紫檀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内堂里，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晃出一圈细纹。
钱德禄手腕一抖，一滴朱砂落在了文书的边缘。他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在钦差和这位煞神之间来回转。
笃。
第二下敲击。节奏慢得令人发指。
随着这一声响，大堂外传来沉闷的重物拖拽声。钱德禄转过头，透过被扯掉的门帘，看到自己高薪聘请的几个护院武师，正被几个黑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天井，沿途留下一串暗红的血迹。
裴玉衡的脸色瞬间铁青：“你敢在天子脚下动私刑！”
萧璟渊连眼皮都没抬。
笃。
第三下敲击落下。犹如催命丧钟。
站在他身后的鬼面随从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啪”地一声拍在钱德禄面前。
纸上盖着一个暗红色的残缺圆环印记——浮生阁。
那是一张破产通告。通告正中央，赫然粘着一截带血的断指。断指的切口处已经发黑，指根处还套着一枚刻着金鼎行“商”字私印的玉扳指。
随从的声音没有起伏：“浮生阁传话，今日谁敢接天枢局的盘，这根指头的主人，就是他的下场。倒计时，现在结束。”
钱德禄死盯着那截断指，油光的脸皮瞬间变成了死灰。金鼎行，那是京城商会的老大哥，前天还如日中天，今天连老板的指头都被当成废件送了过来。大靖的皇权是头顶悬着的刀，可浮生阁那深不见底的财力，是脚下正在吞人的沼泽。
没有任何犹豫。
刺啦。钱德禄双手猛地用力，将那张刚沾上朱砂的意向书撕成两半。
“钦差大人，这生意，万汇号实在接不住！”钱德禄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去碰桌上的地契，“您另请高明！送客！”
裴玉衡僵在原地。他看着桌上的碎纸，又看向坐在对面慢条斯理抚平袖口的萧璟渊。裴玉衡一直以为国内的商人只是不识大体，实则是那张名为“暗网”的巨手，早就在民间完成了绝对的封杀。大靖皇权在民间的信用评级，已经被强行踩到了冰点以下。
国内的钱道，全断了。
裴玉衡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万汇号。
阳光刺眼，街上的叫卖声吵得他头痛欲裂。几只野狗在墙根处为了半个馊馒头撕咬。
刚迈下台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御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是内务府的传令太监，脸色惨白，因为骑得太急，在钱庄门前拉缰绳时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
“裴大人！”太监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尖着嗓子喊，“大内传口谕！万岁爷有旨！若是日落前天枢局还无平账现银入库，不必等到明日！”
太监喘了一大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晚酉时，率先处决张奉尧等三十名天枢局家眷祭天！刀斧手……刀斧手已经把天枢局家属院围了！”
街角一家打铁铺里传来“当”的一声重锤。
这声音听在裴玉衡耳朵里，就像市井间敲响的催命丧钟。
他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萧鸿屹疯了。暴君的耐心已经耗尽，为了掩盖烂账，连最后一点君臣体面都不顾了。日落。只剩不到四个时辰。
裴玉衡双手颤抖地去抓马车的扶手。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涩响。
“扑通”一声，一名穿着禁军重甲的士兵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重甲压着皮肉，没有遇袭，没有刀伤，就是那样硬生生地倒了下去。
这名禁军面如枯槁，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到一粒粟米，全靠喝护城河的生水撑着。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百夫长霍重山停下了脚步。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胃袋紧缩带来的抽痛让他双眼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霍重山没有去扶地上的士兵。他缓缓走上前，死死盯着裴玉衡的后背，突然双膝一弯，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膝盖与青石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霍重山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兄弟们实在走不动了。”
裴玉衡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天了，大内欠着军饷。”霍重山抬起头，那张平时冷硬的脸上布满青筋，“我们护着大人查账、抓人、封钱庄。现在有人已经开始吐绿水。属下求大人，哪怕从现银里抠出几十个铜板，买几口救命的糙米。再饿下去，兄弟们连刀都拔不出来了。”
周围的十几个禁军全都停在原地。他们像一群皮包骨头的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大靖的钦差。
裴玉衡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内的催命符贴在脑门上，几十条人命悬在刀口，这些底层丘八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几口饭停下脚步。
“混账东西！”裴玉衡厉声怒斥，一脚踢翻了马车旁的脚凳，“国难当头，大靖的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烂账里！尔等贪生怕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断送在钱眼里？为了几口米粮在这里逼迫本官？”
他指着大内方向，声音嘶哑：“等现银入库，稳住大局，少不了你们的米！现在，都给本官站起来！”
街面上卷过一阵冷风。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远。
没有一个士兵去扶那个晕倒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动弹。
霍重山依然跪在地上。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的一只枯死蚂蚁。他干裂的嘴唇慢慢抿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大靖的基业？
朝廷连一粒糙米都不给，看着他们饿死在街头，却要他们去保卫什么基业？
霍重山的眼神从绝望的麻木，渐渐转为阴冷的暴怒。他缓缓站起身，粗糙的手掌按在腰间那把砍卷了刃的烂刀上，没再接一句话。
裴玉衡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背后军心的坍塌。日落的死线像一根绞索，越勒越紧。
国内所有的退路都被那敲击桌面的节奏堵死了。
他把手伸进官服的内衬，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沉甸甸的铜钱。
瀚海商团。
这是那群西域商人的暗记。他们不受大靖律法管辖，手里握着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这本是大靖官员不可碰触的禁忌区域，拿大靖的根基去换外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大内催命，暗网逼杀。这枚外资的铜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裴玉衡的手指在内衬里屈伸了几下，最终屈辱地将那枚铜钱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去永平坊。”他对着车夫下令，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死寂，“去瀚海商团驻京商馆。”
马车车轮重新滚动，朝着京城最奢华的西域商圈驶去。
街角阴影处，饥饿的禁军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跟上。霍重山走在最后。他那双因为极度饥饿而泛起寒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马车车厢。
大靖的统帅，竟然将救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商身上。这条路通向的绝对不是生门，而是更深的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