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永平坊的青石板。马车在瀚海商团驻京商馆前停下时，车轴发出一声沉闷的牙酸响。
霍重山靠着车辕，两条腿像灌了铅。胃袋紧缩带来的抽痛，让他连呼吸都带出细碎的冷汗。他抬起干裂的眼皮，看向台阶上方。
六名满身横肉的西域护卫按着弯刀，堵在穹顶大门前。他们身上的精钢软甲擦得锃亮，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羊皮水袋。其中两人正撕咬着一块滴油的烤羊排，孜然和油脂的香气被热浪一卷，直勾勾地扑进大靖禁军的鼻腔里。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口干沫。
一名护卫轻蔑地嚼碎软骨，将啃光的羊棒骨随手一抛，精准地滚到霍重山的战靴前。沾着肉星的骨髓还在往外渗。
霍重山右手猛地扣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可他往外拔了一寸，手臂肌肉便痉挛打颤。缺粮三日的虚脱感，让他连这把卷刃的烂刀都拔不出鞘。大靖引以为傲的底层镇压机器，在资本喂养出的强壮面前，连龇牙的力气都没有。
裴玉衡掀开帘子下车。他没有看地上的羊骨，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哄笑的护卫，强行理了理皱巴巴的青色仙鹤官服，迈上台阶。
商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头的高温与禁军的屈辱彻底隔绝。内堂铺着极厚实的波斯手工红毯，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吞没。四周摆放着四个巨大的冰盆，寒气四溢。
这三天的拉锯战耗干了裴玉衡的精力。他眼底布满血丝，颧骨深陷。
大堂主位上，瀚海商团的代表花弄影斜倚在波斯软榻上，一头编满金环的红发散落。她指尖正漫不经心地翻滚着一枚大靖的铜钱。
“花老板，本官的耐性已经到头了。”裴玉衡双手死死按在紫檀桌面上，将盖着钦差红印的特种精钢矿脉地契往前推了半寸，“这矿脉少说三百万两。我只当一百万两，今天日落前，你们必须放款。”
花弄影动作不停，“啪”地一声将铜钱扣在掌心。
“钦差大人，您这身官皮在这儿可不顶用。”她声音带着西域卷舌音，慵懒里透着刀锋，“矿脉是实打实的肥肉。可大靖现在连给看门狗买骨头的钱都没了，还有力气保住这矿？我们做买卖的，心里有本账。”
裴玉衡下颌收紧：“有大靖朝廷的信誉背书，有本官担保，你怕什么？”
花弄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坐直身子，拍了两下手。
侧门推开，十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抬着五口沉重的铁皮樟木箱子走出来，“砰”地依次砸在红毯上。箱盖掀起。
黄澄澄的金砖，白花花的银锭。刺目的珠光宝气瞬间填满了内堂，逼人的财力化作实质的重量压下。
这是足以填平大内烂账的真金。
裴玉衡呼吸粗重。他那双拨了半辈子算盘的手，此刻完全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指尖颤抖着，在半空虚抓，试图触碰最上面的一块金砖。
就在他的手指距离金光只有一寸时。花弄影站起身，皮靴走到箱子旁，抬脚，猛地踹在箱体边缘。
“哗啦！”
箱体侧翻，沉甸甸的金砖如瀑布般滚落，砸在裴玉衡的官靴前，磕掉了靴头的黑漆。
裴玉衡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骨捏得惨白。
“大人。”花弄影踩着满地乱滚的金砖走到他面前，脚尖点在其中一块上，“大靖的信誉，现在连这块金砖上的灰都不值。国内钱庄一文钱都不借你，你拿什么担保？”
内堂后方，一扇屏风背后，传来三声极轻的瓷盖叩击茶碗的脆响。
嗒。嗒。嗒。
花弄影眼神微敛，立刻收起玩世不恭的姿态，语气骤然转冷。
“矿脉我们要了，现银管够。但光凭一张随时可能作废的地契，换不走这十箱真金。除非大靖拿出更具权柄的法理底牌作为死当。否则买卖立刻终止，送客。”
“放肆！”裴玉衡厉声怒斥，眼珠红得滴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蛮商，敢对大靖国体敲骨吸髓？！”
“买卖自由。大人请便。”花弄影冷笑转身，伙计们上前作势要合上金箱。
“慢着！”
裴玉衡的声音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撕裂出来的。
外面传来打更声。日影西斜。大内的屠刀随时会落下，而他除了这些外商的钱，半个救命铜板都抠不出来。
他觉得脊背骨像被抽走了一段，整个人佝偻下去。那股文臣清高，在满地金砖和催命的更鼓声中轰然坍塌。
裴玉衡的手伸进官服最深处的内衬，摸到了一个散发着金属质感的硬物。这是大靖开国时铸就的铁律，是不容任何人染指的造血之根。
他将那块东西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
“啪！”
伙计们动作齐刷刷停住。
那是一块通体暗金、边缘刻着九爪龙纹的令牌——“皇室特许私铸金牌”。大靖律法规定，持有此牌可合法开采并铸造货币。这是真正的印钞特权。
花弄影看清金牌的瞬间，呼吸也顿了一息。这块牌子代表的代价，足以连皮带骨吞下大靖的军工命脉。
“把它作为添头，附在矿脉绝当的契约里。”裴玉衡死死抠住桌角，指甲几乎折断，“这笔账，够买你的真金了吗？”
花弄影嘴角咧开：“大人爽快。上契。”
一张密密麻麻全是不留余地的霸王条款的契约推到了裴玉衡面前。他拿起沾满朱砂的湖笔，手腕抖得像风中残叶。
紫檀木桌有一条腿似乎短了半寸，随着他手腕的剧烈颤抖，桌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
他咬着牙，四下寻找能垫桌角的东西。视线下移，看到了随身揣在怀里的《大靖律例》。那是他查账半生用来定罪的标尺，代表着国家尊严。
裴玉衡喉结剧烈滑动，眼角溢出一丝水汽。他双手痉挛着抽出厚重的律法卷宗，狠狠塞进摇晃的桌角下方。
桌子平稳了。
大靖的律法，此刻被他亲手踩在脚下，垫住了出卖国体的耻辱契约。
他落笔画押。鲜红的指印犹如一滴刺目的血，渗入纸背。那些早已埋好的外资毒饵，终究被他连皮带骨吞进了肚里。
“契成了。”花弄影抽走契约，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朱砂。
就在墨迹未干的这一瞬间，“吱呀”一声长音，内堂后方的雕花密室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阵清脆刺骨的轻笑声伴随着寒意，从阴影里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