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重山……你敢拿朝廷命官做筹码，大内九族连坐的律令，你们当真不怕？”
裴玉衡的官帽早就掉在了泥水里，被两个饿得眼眶深陷的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架着胳膊往前走。地道里的积水浸透了他的官靴，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烦躁的黏腻声。霍重山的断刀还架在他脖子上，粗糙的刀锋随着步伐摩擦着皮肉，已经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裴玉衡还在试图抓住最后的生机。他扭头看向旁边几个咽着唾沫的百夫长，声音嘶哑，却拼命端着他平日里在公堂上审案的腔调：“只要你们现在拿下霍重山……本官保你们无罪！举荐你们做千户！禁军右营的空缺，本官一句话就能定！去户部领十万两赏银，总好过跟着他造反掉脑袋——”
“放你娘的屁。”
一个脸颊瘦得凹陷的百夫长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裴玉衡脸上。那唾沫带着令人作呕的胃酸味。他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将那块陷在泥里的钦差金牌又狠狠踩了一脚，鞋底在上面重重碾了碾。“老子的婆娘上个月就是生生饿死的。你拿十万两空头银票买你的命？你去阴曹地府发军饷吧。”
通道走到尽头，视野猛地开阔。
这里是地下坊市的前厅，四周点着巨大的火油灯，照得亮如白昼。然而，禁军们刚一踏入，几百双脚步就齐齐钉在了原地。
左侧，是暗网囤积的真实物资。三十多辆大车一字排开，粗麻袋堆积如山。袋口有些没扎紧，白花花的精米和黄澄澄的粟麦漏了出来，在地砖上积了浅浅一层。陈米混合着干燥面粉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了每一个饿兵的肠胃。地道里瞬间响起一片密集的吞咽声，连架着裴玉衡的那两个兵丁都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麻袋。
可右侧，却是另一番景象。
靠墙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他们是被朝廷钱荒逼得破产自尽的平民，还有熬不过饥荒的流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倒在墙根，身上的御寒破棉袄被人扒光了，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树皮，牙龈处全是咬木头磨出的血污。
霍重山走过去，用刀尖挑开老兵僵硬的手指。
一块生着厚厚铜绿的“大靖退役兵丁”铭牌掉在了砖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粮山与饿殍之间来回扫视。这就是大靖的底色。上面的人敲骨吸髓，下面的人饿殍遍地。
裴玉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那些饿死的老兵，又看了看旁边堆积的真金白银和粮草，骨子里的固执让他还在拼命寻找逻辑支撑，干涩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是乱党囤积居奇……是国难当头时的趁火打劫！是你们暗网掏空了大靖的底子！”
“这三十车粮，就是大内上个月截留去修西苑行宫的本钱。每一石米的采购凭条上，盖的都是你天枢局走账官的私印。”沈清姝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裴玉衡，语调平静，“暗网不过是花钱把它从皇帝的内侍太监手里买了下来。裴大人，你所谓的皇权体面，现在连这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但饥饿是摧毁理智最快的毒药。大内高层的贪腐对于底层兵丁来说太遥远，眼前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最致命的。
粮草的味道让几百个禁军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队伍后方，几个饿疯了的兵丁死死盯着粮车，眼底翻涌着病态的红血丝。
“那是我们的粮！”
一个兵丁忽然嘶吼出声，举起手里生锈的长矛，根本不顾霍重山还在前面，直接越过人群往前冲。“暗网也是一帮吸血鬼！杀了他们！把粮全抢了，钱庄里的银子也是我们的！”
这声怒吼像火星落进了干柴堆。十几个失去理智的士兵跟着红了眼，举着武器就要冲垮防线。饥饿让他们忘记了谁是敌人，忘记了阵型，只剩下抢掠和撕咬的本能。
霍重山脸色大变，急忙收回架在裴玉衡脖子上的刀，厉声喝道：“站住！你们疯了！别动手！”
但暴乱的势头根本压不住，长矛的矛尖距离第一辆粮车只剩不到五步。
一柄还在滴水的黑油纸伞，忽然横在了粮车前方。
萧璟渊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伞柄，几滴冰冷的水珠甩在领头暴兵的脸上。
他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剑。但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凝如实质的冷酷杀意从他身上无声地散开。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那几个带头的兵丁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而像是在清点一地死物。
空气仿佛被生生抽干。最前面那个举着长矛的兵丁，突然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砸中，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捏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上。他大张着嘴，拼命想要吸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连手指都僵得握不住木杆。
哐当。长矛落地。
几百个哗变的兵丁，被萧璟渊这种绝对碾压的高阶武力气场生生钉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疯狂的血液被瞬间冻结。
沈清姝站在几步外，连纯白色的衣角都没动一下。她看着霍重山，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三十车活命粮，买你手里这个钦差肉票。暗网做的是生意，越界，就是死人。”
霍重山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几个跪在地上喘息的兄弟，胸口的肌肉剧烈起伏。他太清楚地下坊市的规矩，这帮人如果在这里动手，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被屠得干干净净。
“拿粮。”霍重山哑着嗓子开了口。
没人动，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霍重山猛地抬起右手，反手抓起自己头上那一束乱发，手腕一转，断刀狠狠割了下去。
刺啦一声。
一截沾满灰土与汗水的头发被齐根切断，掉在了混着血水的青砖上。
地道里瞬间死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于大靖军人来说，割发就等同于割首，意味着斩断过去的所有忠诚与羁绊。
“这身皮，今天就算扒了。”霍重山把断刀扔在地上，金属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大靖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也不必再替他们卖命。拿上粮，脱了甲，滚回市井里去当个活人。谁要是再敢拿刀对准无辜的人，老子在九泉之下也要劈了他。”
他走到粮车前，扛起一袋三十斤重的陈米，没有再看裴玉衡一眼。
数百名士兵看着地上的断发，眼中的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悲凉。他们默默地丢下手中代表大靖兵权的长矛，两人一组，扛起粮袋。
半个时辰后，这支曾经拱卫京畿的底层武装力量，就这样散作满城尘沙。
偌大的前厅空了下来，只剩下地上的几杆断枪，还有那块被踩进泥里的退役铭牌。
裴玉衡瘫坐在地上，手腕断裂的剧痛让他不停地抽气。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士兵，大靖最坚固的暴力机器，就在这几车陈米面前，不费一兵一卒轰然解体。
“他们拿了粮……也活不了……”裴玉衡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的一丝慰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大内的清算……迟早会把他们全都绞死。”
“那就不劳裴大人操心了。至少他们今晚能吃顿饱饭，而你不能。”
沈清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靖最高查账官。那身象征着皇权体面的青色官袍，此刻沾满了污泥、血水和发臭的泥浆。
“把他架起来。”沈清姝冷冷地吩咐。
两名浮生阁护卫上前，像拖死肉一样把裴玉衡从地上架起。
“你以为瓦解了几个底层的兵丁……就赢了？”裴玉衡咬着牙，冷汗糊满了整张脸，“大靖的账面死锁在天枢局。只要大内的机关还在，账就永远平不了。没有陛下亲临……你连库房的门都打不开！”
“是吗。”
沈清姝转过身，纯白色的裙摆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带上他。去天枢局。”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让他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百年死锁，是怎么被烂透的人心从里面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