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满地草芥的命，去填你主子修行宫的窟窿。裴大人这把算盘，打得连死人都觉得吵。”
清冷的声音从火光照不到的通道深处传出。
没有甲片碰撞的肃杀，只有鞋底踩在石板上的从容。沈清姝缓步走出黑暗，两侧微弱的火油灯将她纯白色的裙摆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跨过地上一具死抱孩童的妇人尸体，连半分停顿都没有。萧璟渊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油纸伞，慢条斯理地跟在她身侧，伞沿斜压，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修长的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枚沾了泥的生锈铜钱。
裴玉衡抵在霍重山后背的剑尖猛地一抖，剑锋割破了皮甲，洇出一丝暗红的血珠。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胸腔里发出类似老旧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沈清姝停在离霍重山五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去看那柄随时能要人命的长剑，也没有多看裴玉衡一眼，只是抬起右手。
一卷带着残破天枢局封铅、边缘沾着干涸血迹的厚重账册，被她随手抛出。
“啪”的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账册重重砸在霍重山的胸甲上，撞得这位饿了三天的百夫长身子一晃。账册顺着甲片往下滑落，霍重山下意识地松开握刀的右手，一把将其捞住。
“大内断了你们三个月的粮，告诉你们国库空虚，是乱党掏空了家底，对吧？”沈清姝目光垂落，看着霍重山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翻开看看。看看你们大营里那些啃树皮憋死的兄弟，究竟是替谁省下了口粮。”
霍重山粗糙的手指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钩。他咽下一口泛着酸苦的唾沫，借着两侧墙壁上的昏黄灯光，翻开了那卷盖着大内私印的内库底账。
第一页，猩红的朱砂批注触目惊心。
“大靖灵纪十七年正月，截京畿禁军粮饷三十万两，充入内库，作西苑行宫太湖石采买之资。”
“二月，截大内禁军春季衣甲银十五万两，充入内库，为贵妃生辰贺礼。”
没有天灾，没有敌国围城，更没有乱党截留。那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大靖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为了几块用来观赏的破石头，为了几匹华丽的绸缎，生生扣下了这群底层兵丁用来保命的口粮。
霍重山呼吸猛地滞住，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旁边一个瘦脱了相的老兵也凑着脑袋看过来。老兵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盖在每一笔花销上的大印——大靖天枢局的走账官印。每一次发军饷时，文书上盖的就是这个印。只是现在，这个印盖在他们永远也吃不到的虚无账目上。
当年他们在南疆雪原上拼命，把后背交给大靖的城墙，以为自己护着的是天下人的粮仓。现在才明白，他们只是权贵用来换取享乐的耗材。
“三十万两……”霍重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血珠从裂口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账册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杀！杀了她！”
裴玉衡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握剑的手因为恐慌而剧烈痉挛。他太清楚那本账册的真假了，那是大内掩盖了十年的致命死穴。九族连坐的密旨在背后像绞索一样勒着他，如果这本底账坐实，今天这几百个兵绝对会生吞了他。
“那是乱党伪造的奸簿！”裴玉衡将剑尖用力往前送了一分，死死抵住霍重山的肩胛骨，“霍重山！你瞎了吗！本官是钦差，皇命在前，你敢抗命？”
他猛地用左手扯下腰间那枚代表皇权的钦差金牌，高举过头顶。金牌在昏暗的通道里折射出冰冷的光。
“大内没钱怎么了！天家借你们的命换几天太平，那是你们的福分！”裴玉衡彻底抛弃了文官的体面，像一条被逼入死胡同的疯狗，指着躲在通道深处暗角啼哭的难民，口水横飞，“这地上的不过是一群蝼蚁！死些草芥换大靖太平有何不可！本官背后是三百条人命，你们这群泥腿子，就该替主子分忧！”
“砍下他们的脑袋！拿他们的财物！本官恕你们无罪！”
死寂。
除了裴玉衡因为缺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整条地道里听不到任何回应。
几百个手持生锈长矛的禁军，没有一个人动弹。那些泛着饿狼般幽光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从满地饿殍身上移开，死死盯住了高高举着金牌的裴玉衡。
霍重山慢慢合上那卷账页。他把账册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残破的皮甲内层，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磨损严重的黄铜军牌。这是他入伍第一天，教头亲手发给他的，告诉他穿上这身皮，就是大靖的刀，要护着天下太平。
粗糙的手指扣住系着军牌的牛皮绳。
手指骤然发力。
“崩”的一声细响，坚韧的牛皮绳被生生扯断。
霍重山将那块刻着“大靖禁军”的军牌，狠狠砸在脚下的青砖上。黄铜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随后弹起半尺高，骨碌碌滚进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尸水里。
裴玉衡高举金牌的手僵在半空，眼珠暴突，像是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怪物。
“福分？”霍重山缓缓转过身。
他完全无视了抵在肩胛骨上的剑刃。锋利的剑锋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割开皮肉，划出一道两寸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膀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步步逼近。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两汪烧沸的血水，死死咬住裴玉衡：“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你们拿老子兄弟的命去换太平，拿满地百姓的死来填你们的烂账！”
“老子今天就拿你的头，去换我兄弟的口粮！”
这声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咆哮，彻底炸开了压抑在底层的怨火。
“杀——！”
数百名饿得脱形的兵丁，在这一刻彻底沦为脱轨的暴徒。连日断粮的屈辱与被当作屠刀欺骗的暴怒，让他们越过满地的尸首，举起木棍、断刀和长矛，犹如一群嗜血的饿鬼，朝着裴玉衡和他的亲随扑了过去。
“放肆！保护大人！”三名行辕亲随试图拔刀结阵阻拦。
但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十几把生锈的长矛同时从四面八方捅了过来。亲随的惨叫被淹没在饥饿者的嘶吼中，他们被扑倒在地，眨眼间就被乱刀剁成了一地烂肉。温热的血水溅起老高，洒在潮湿的石壁上，顺着砖缝往下流。
裴玉衡双腿发软，下意识想要挥剑刺向霍重山的脖子。
霍重山不躲不闪，左手直接迎着刺来的剑锋抓了上去。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冰冷的剑刃，利刃切开掌心，鲜血顺着剑槽滴答落下。
裴玉衡用力抽剑，却发现那只带血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下一瞬，霍重山右手反握那把崩了口的断刀，刀柄狠狠砸在裴玉衡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脆响，伴随着裴玉衡变调的惨叫，长剑脱手落地。
霍重山猛地欺身上前，一脚重重踹在裴玉衡的膝弯处。堂堂大靖最高查账官，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混着泥浆和血水的青砖上，华丽的青色官袍瞬间沾满了污秽。
冰冷粗糙的断刀刀锋，猛然调转，死死压在了裴玉衡高贵的咽喉上。只要霍重山手腕一抖，就能切开他的气管。
“别动。”霍重山喘着粗气，温热的血水滴在裴玉衡的脸上，“再动一下，我放你的血给弟兄们解渴。”
混乱与杀戮在狭窄的通道里迅速收束。那几名亲随的尸体已经被踩得不成人形，剩下几百名红着眼的暴兵死死围住裴玉衡，粗重的喘息声汇聚成一片压抑的风暴。大靖的武力清剿在此刻宣告彻底溃散。
沈清姝站在几步开外，连避让血点子的动作都没有。她冷眼看着大靖引以为傲的暴力机器，当着查账官的面完成了一场最干脆的反噬。
萧璟渊站在她身侧，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从顶端渗下来的水滴。他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裴玉衡一眼，只是抬起没有握伞的左手，食指微扣。
黑暗中，几十道灰黑色的残影无声无息地从通道顶部的暗格落下，犹如一道无形的铁幕，彻底封死了这条通道的所有退路。浮生阁的暗卫没有拔刀，但那种压倒性的气场，瞬间接管了这片地下空间。
大靖的最高查账官，彻底沦为了一只被剥夺了所有武装保护的肉票。
裴玉衡被迫仰起头，冷汗和泥水糊住了他的视线。那枚曾经能号令百官、代表皇权大义的钦差金牌，此刻正被一个饿兵的破草鞋踩在脚底，陷进了污泥深处。
“你以为……生擒了我……就能赢？”裴玉衡的喉结在刀锋下艰难地滑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沈清姝，“大靖的账面死锁……你开不了！”
沈清姝没有动怒，连嘲讽的语气都没有。她只用审判者般平静的目光，俯视着这滩烂泥。
“没有利益维系的忠诚，在绝望面前，连一捧散沙都不如。你那个吃人的主子，连养狗的骨头都舍不得出，还指望狗替他咬人？”
她缓步走到裴玉衡面前，纯白色的靴底停在那块被踩进泥里的金牌旁边。
“还有，你弄错了一件事。”沈清姝垂下眼眸，语调中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冷酷，“我是没打算平账。”
她转过身，面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
“带上他。去天枢局最高级别的核心死锁门前。让他亲眼看看，他拼死护着的大靖底账，接下来是怎么被我一笔一笔彻底清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