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喧闹声隔着两道夯土墙传进来，依然像煮沸的浓粥一般不断往外溢。废弃的染坊后院里，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染料发酵的酸臭味。三四个被卸了下巴的衙门爪牙像蛆虫一样在泥水里扭动，发出含混不清的痛哼。
沈清姝坐在一方废弃的石磨盘上，灰白色的防风斗篷下露出一截不带半点泥污的软靴。不远处的墙角，几只膘肥体壮的灰鼠被血腥味吸引，探头探脑地啃食着角落里散落的碎骨头，时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几步外，游苍锋粗重地喘着气，左脸那道刀疤因为剧痛肿得发亮，上面还沾着烂菜叶和黑泥。他死死盯着磨盘边那两口敞开的铁箱，几百锭现银在微弱的火把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那白花花的光芒，晃得人理智发飘。
但他是刀口舔血活下来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银子背后的重量。
“杀官差是死罪。”游苍锋喉结剧烈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东家，您砸断了他们的腿，这黑市里没人敢说半个字。可您要我残锋帮去接这烫手的买卖，这城里就再没我们弟兄的活路了。黑市里散粮再多，没有巡抚衙门的印，一粒米也运不出这道城墙。”
沈清姝没有看他。她只是抬起手，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把大靖官制的断刃。那是刚才暗卫从这几个爪牙手里夺下的斩马刀残片，刀柄上还残留着汗臭和血腥味。
“当啷。”
断刃被随意地丢在游苍锋脚边，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点火星。
“既然官兵不让你们吃粮，那就砍断他们的手，自己把粮塞进嘴里。”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游苍锋僵在原地，没有动。
沈清姝微微抬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握刀，你就只能回去继续抢那半袋漏底的霉米。或者等今夜过后，巡抚衙门派人清算，把你和你的人全部吊死在城门楼上。”
一旁的呼延铎扯了扯领口，搓着那双戴满金玉戒指的胖手，油腔滑调地笑了一声：“游帮主，这可是白送的富贵。满城的人都疯了，你不吃，有的是人跪着抢。你那死去的父兄，要是看到你这副窝囊样，在地下怕是也合不上眼啊。”
地上的一个爪牙痛得翻滚，泥水混着血水溅到了游苍锋破烂的草鞋上。
游苍锋猛地低头，看着那个刚刚在街上用棍子把他往死里打的走狗。就是这帮人，逼死了他爹，抢走了他弟弟活命的口粮。
他粗壮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随即，他弯下腰，捡起那块冰冷的断刃。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勒进他满是老茧的掌心。
他大步走到那个爪牙面前，没有半点犹豫，左脚踩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的断刃狠狠切了下去。
“噗嗤。”
伴随着骨肉分离的闷响，两根沾着泥水的手指飞了出去，滚落在一滩污水里。
爪牙下巴被卸，发不出一声惨叫，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绝望抽气声，整个人像过了电的蛤蟆一样痉挛缩成一团。周围站着的几个伪装成脚夫的暗卫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这只是宰了一只鸡。
游苍锋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将带血的断刃扔回磨盘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清姝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指尖抵着桌上四五锭十两重的银元宝，缓缓推了过去。银锭底部碾过刚才飞溅上来的血迹，在粗糙的磨盘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
“安家费。”沈清姝收回手，“从现在起，残锋帮的人，只听一个声音。”
游苍锋上前一步，把那几块银锭死死拢进怀里。那份冰凉的触感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后背慢慢挺直。降维的财力和碾碎官府的暴力，彻底斩断了他最后的摇摆。
“东家买这么多粮，是为了城外那帮饿红眼的苏家军吧？”游苍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变得极度锐利，“明面上的路早被狄敬之堵死了。但我这有条道。”
沈清姝看着他，等他继续。
“巡抚衙门私吞的盐铁，有一半是从南城的护城河暗渠走私出去的。那条渠废了三年，被狄敬之的人挖深拓宽了，里面甚至能走双轮板车。”游苍锋指了指南边，“入口就在旧城隍庙枯井底。残锋帮替他们干过几个月的苦力，这图纸，全在我脑子里。”
为了展现诚意，他把残锋帮用来保命的底牌，连同这地下粮道的命脉，全盘托出。
沈清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半晌，她转头看向呼延铎。
“去市集。”
呼延铎赶紧凑上前：“东家吩咐。”
“收两百辆最劣质的木轮车。车板要宽大，车轴绝对不要上油。”沈清姝的语气依然平淡，“天黑前，全部拉到街面上。”
呼延铎愣了一下：“东家，既然有暗渠，咱们直接雇苦力往下搬就行了，买什么木轮车？还专挑差的买？”
“既然他们想看万石粮草出城的盛况，就让他们听个响。”沈清姝看着地上的那滩血水，淡淡地说。
呼延铎脑子转得极快。他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的肥肉兴奋地抖了起来：“您这是……要做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去办。”沈清姝站起身，灰白色的兜帽重新掩住了半张脸，隐没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后宅，一间幽暗的地下密室。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上好的檀香，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密室四角的青铜鹤嘴里吐出袅袅白烟，却压不住那股肃杀。
那个双腿被铁箱砸成肉泥的爪牙头目，正躺在一张破草席上。随行的大夫刚给他灌了麻沸散，满手是血地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狄敬之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站在草席边。他手里端着一只建窑的黑釉茶碗，指腹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大人……”站在阴影里的捕头压低了声音，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帮西域来的贩子，带了十几口大铁箱。全都是十足的现银，连半张银票都没有。这会儿黑市已经彻底乱套了，所有的商贩都在往他们那搬粮。”
狄敬之的动作停住了。
“十几箱？”他问，声音极轻。
“属下估算……至少二十万两。”捕头咽了口唾沫。
“当！”
黑釉茶碗被狄敬之猛地磕在一旁的红木几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发红，他却像毫无知觉。
二十万两现银。
大靖边军三年的军饷缺口，也不过就是这个数。这已经不是一块肥肉，这是一座足以让人把理智拿去喂狗的金山。
躺在草席上的头目药劲稍退，勉强睁开眼，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呻吟：“大人……发兵……点兵把那帮刁民全砍了……银子……银子抢回来……”
狄敬之低头看着他，眼神中爬满血丝。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让巡防营封城抓人了。但二十万两现银的消息一旦通过兵马调动传开，不仅城外的苏长林会发疯冲进来抢粮，连京城里那些盯着他错处的言官也会闻风而动。
调动大军，就意味着要把这笔钱摆到明面上，分给上面的人。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发兵？”狄敬之叹了口气，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只磕破了口子的黑釉茶碗。
他蹲下身，手掌覆在头目的额头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狗。
“本官养了你七年，你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做到绝对的闭嘴。”
头目的瞳孔猛地缩紧，但由于失血过多，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狄敬之手腕一翻，那块锋利的茶碗碎片极其精准地切入头目的颈动脉。
“哧——”
暗红的鲜血喷溅出来，洒在狄敬之常服的下摆上。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把沾血的碎瓷片扔在草席上，站起身拿过大夫手里的白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旁边的捕头和大夫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头死死抵着湿冷的青砖。
“传信给绝命峡谷的人。”狄敬之把擦完手的白巾扔在头目的脸上，“告诉乌骨善，有大鱼过境。让他带游骑先锋来截这批粮车。规矩照旧，那二十万两现银，本官要七成。”
捕头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大人，那可是匈奴人……若是走漏了风声，这可是通敌谋逆的大罪……”
“苏长林快弹压不住那帮边军了。只要人和粮车在城外死绝，银子进了本官的私库，谁知道是谁干的？”狄敬之走到案前，展开一张防腐的名贵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密文，“大靖的兵不能动，就借匈奴的刀。这满城的肉，只能本官一个人吃。”
狼毫笔尖在信纸上留下最后一点朱砂印记。
两头被贪婪蒙蔽的恶狼，已经在夜色中悄然汇聚。只是狄敬之并不知道，他自以为能够完美吞下的肥肉，实际上是那张名为浮生阁的连环死局中，最致命的一处毒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