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上别沾半点荤腥，全都给我拿粗砂纸再打磨一遍。”
游苍锋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抬脚踢在旁边一个帮众的腿肚子上。被踢的汉子不敢吱声，赶紧抓起一把粗砂，死命地在干涩的木车轴上来回蹭。
黑市后巷没有点火把。无星无月的夜色里，只能看清二百辆宽板木车挤在狭窄的空地上，像一堆凌乱的白骨。
呼延铎扯着领口，满身肥肉在夜风里直打哆嗦。他凑到一辆木车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劣质的松木轮毂，发出空洞的梆梆声。
“东家，二百辆，全在这儿了。”呼延铎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肉疼，“市集上最便宜的破烂货，拉两百斤货跑上十里地就能散架。就这，还花了我三百两银子。”
沈清姝从灰白色的防风斗篷下伸出手。白皙的手指在粗糙的车辕上抹了一把，没有摸到油脂的滑腻，只有粗糙的木刺。
“装车。”她收回手，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像在下达一道今天吃什么的口谕。
游苍锋咽了口唾沫，转头打了个手势。
暗巷深处的地窖门被掀开。几十个残锋帮的精壮汉子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像一串静默的蚂蚁，从地窖里涌出来。他们没有把麻袋扛向不远处的旧城隍庙枯井，而是直接扔上了这些劣质木车。
“砰。”
沉重的闷响砸在宽大的车板上，压得干涩的车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哀鸣。
呼延铎眼皮一跳。他离得近，清楚地看见那麻袋边缘磨破的口子里，漏出来的根本不是白花花的大米，而是灰扑扑的碎石块。
真正的万石粮草，此刻正由另一批帮众用小布袋分装，顺着旧城隍庙那口枯井的滑槽，无声无息地泄入地下深处的走私暗渠。
“既然他们想看万石粮草出城的盛况，就让他们听个响。”沈清姝看着被石块压得下沉的车板，平缓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游苍锋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他干了半辈子走私，第一次见这么不要命的玩法。用石头装车，故意弄出天大的动静去引巡抚的刀，真粮却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走暗渠。
但这办法，确实能活命。
“起板！”游苍锋低喝一声。
二百辆没有涂抹一滴油脂的劣质木车，在帮众们的推搡下，同时向前滚动。
“嘎——吱——”
干涩的木轴与粗糙的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至极的钝响。这声音在封闭的暗巷里被放大了数倍，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震得人脚底板发麻。二百辆车汇聚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支满载重物的大宗粮队在连夜开拔。
这股沉闷的震颤顺着青石板，一路漫过大半个边关城，最终爬上了城南一座废弃角楼的飞檐。
聂挽秋盘腿坐在飞檐的瓦片上，怀里抱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
夜风极大，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但他就像一块长在屋脊上的石头，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
风声、更夫的梆子声、野狗的吠叫，在他的脑海中被一层层剥离。他的听觉网像是一张过滤的细筛，最终将所有的注意力锁定在长街尽头那片沉重的摩擦声上。
车轴干涩，木板受压变形，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的咯吱声……
聂挽秋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极度重载的理论意义上的反馈。以他多年的暗探经验，这种车辙的下陷程度和摩擦频率，车上装的绝对是死沉的重物。在这兵荒马乱的边关，除了粮草和现银，商队不可能拉着几万斤的废铁出城。
猎物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黑竹筒。拔开塞子，几只通体灰暗的飞蛾爬了出来。这些飞蛾的翅膀上，沾满了天枢局特制的荧光粉末。肉眼在白日里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无星无月的极夜里，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暗探才能捕捉到的冷色微光。
聂挽秋屈起手指，在竹筒底部轻轻一弹。
飞蛾振翅而起，借着夜风的掩护，像几粒肉眼难辨的微尘，朝着轰鸣声传来的长街方向悄无声息地飘落。声音可以伪造，重量可以骗人，但活物的追踪，永远不会出错。只要飞蛾附着在粮包上，这支车队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天枢局的眼睛。
长街拐角的阴影里。
沈清姝靠在一根剥落了红漆的廊柱后，灰白色的斗篷几乎与身后的墙皮融为一体。
庞大的假车队正从她眼前缓慢驶过。劣质木车发出的噪音震得两旁的窗棂都在轻微发抖。
她微微仰起头。
常年在生死线边缘游走磨砺出的反侦察直觉，让她对环境的变化有着近乎变态的敏锐。在一片漆黑的半空中，有几条极不自然的微弱光轨正在缓慢下坠，直奔车队中央的几辆板车而去。
天枢局的荧光蛾。
沈清姝的呼吸没有丝毫乱局。她从袖袋深处摸出两枚暗褐色的药丸。这是浮生阁西域分号用来对付沙漠毒虫的驱虫香丸，气味极烈。
她将香丸捏在指尖。
咔嚓。
药丸表面坚硬的外壳碎裂。
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怪味瞬间在空气中爆开，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扎进周围的夜风里。
沈清姝屈指一弹，碎裂的香丸碎屑精准地落入两辆板车之间的缝隙里。
辛辣的气味迅速蒸腾，与劣质木材散发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绝佳的嗅觉屏障。那几只原本即将落下的荧光飞蛾，像是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原本平稳的微光轨迹瞬间变得杂乱无章。它们在半空中焦躁地打着转，像盲眼的苍蝇，彻底失去了对粮草气息的锁定，最终被一阵乱风吹向了街道另一侧的臭水沟。
暗处的微光追踪，被悄无声息地掐断。
车队继续向前。
走在队伍中段的游苍锋，用余光瞥了一眼街角的阴影。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知道东家就在那里。
按照出发前的死命令，游苍锋走到一处青石板明显坑洼的拐角时，故意将推车的手柄猛地向右一歪。
“当啷！”
木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最上面那个麻袋因为捆扎不紧，直接滚落下来，砸在锋利的石板边缘。
麻袋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几块沉重的碎石滚了出来。但在那堆灰扑扑的碎石下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也被顺势挤出了夹层，卡在石板的缝隙里。碎银的底部，赫然印着一个模糊的“抚”字暗记。那是昨夜巡抚衙门用来付给爪牙安家费的官银。
麻袋的破口处，还沾着昨夜那个被斩断手指的爪牙留下的干涸血迹。
“愣着干什么！捡起来塞回去！”游苍锋粗着嗓子骂了一句，装作慌乱的样子，指挥脚夫把麻袋重新扔回车上。
那块卡在石缝里的碎银，就这么被“粗心”地遗落在了长街上，随着车队的远去，安静地躺在夜色里。
假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向着城外漆黑的荒野驶去，将城内所有暗探的注意力死死吸在了自己身上。
……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后宅密室。
浓重的药苦味和防腐香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狄敬之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常服的下摆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探子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带着泥污的碎银，以及半块沾着暗红血迹的破麻袋片。
“大人，看清楚了。足足两百辆大车，车辙压得极深，绝对是满载的大宗实货。”探子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这碎银和麻袋，是他们经过南街拐角时，车轮打滑掉下来的。属下确认过路线，他们出城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折向了绝命峡谷的方向。”
狄敬之接过那块碎银。
指腹摩挲过底部的暗记，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他发下去的银子，如今却出现在这群来路不明的商贩手里。这意味着，昨夜去黑市探底的爪牙，已经被人黑吃黑了。
但他没有愤怒，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多疑是他的本能。如果这支商队走得毫无破绽，他反而会怀疑是个空壳。但现在，车辙的重量对上了，黑吃黑的血迹对上了，甚至连急于出逃而不走官道的心虚都对上了。
这群自以为聪明的商贩，带着二十万两现银和万石粮草，正一头扎进他布下的绞肉机里。
“绝命峡谷……”狄敬之将那块碎银扔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是个藏尸的好地方。”
他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个刚刚密封好的信筒。
给乌骨善的绝密信件已经送出去了。
现在，匈奴的游骑和这块满载油水的肥肉，即将在那个狭窄的峡谷里撞个满怀。而他，只需要等他们互相咬断喉咙，再去捡起那二十万两现银。
贪婪的巨网已经在这张带血的麻袋和一块碎银的诱导下彻底张开，只是这深陷局中的人，永远不会察觉到，那根收紧网口的绳索，正握在黑市暗巷里那个白衣女子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