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寒雾极重，像一层湿冷的湿布蒙在城外五里坡的枯林上。
沈清姝站在一处背风的土丘后。一只灰隼无声地破开浓雾，在半空中盘旋半圈后，稳稳落在她小臂的粗皮鞲上。
她单手解下隼腿上的黄铜小管，拔开塞子，倒出两截揉皱的薄纸。
“巡抚卫队已经出了南城门。”沈清姝指腹捻过纸面，将第一张纸揉碎，“乌骨善的先锋游骑，半个时辰前也拔营了。”
楚天阔立在她身侧三步外，脚边放着两只沉甸甸的油布包。
“两边都闻到了腥味，但步调还没对上。”沈清姝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夜色，“狄敬之还在等最后的确切时辰。他发给匈奴人的第一封信，只是个扎口袋的意向。”
她转头看向楚天阔。
“去绝命峡谷。把这些引爆火药埋进南侧崖壁的断层里。”沈清姝语气平缓，“动作干净些。”
楚天阔点头，拎起油布包，没有发出任何踩踏枯叶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融进浓雾里。
……
绝命峡谷。
风顺着狭窄的峡谷口往里灌，在陡峭的岩壁间来回撞击，发出犹如拉破风箱般的怪啸。
楚天阔单手扣着离地十丈高的崖壁凸起。粗糙的岩层切磨着他的指肚，但他没有任何停顿。另一只手将油布包里的黑火药分装进岩层天然脆弱的孔洞中，扯出细长的防水引线。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微弱的碎石滚落声。
楚天阔立刻停止动作，身体死死贴紧冰冷的岩壁，像一块长在悬崖上的灰色石斑。
两个披着羊皮袄的匈奴斥候趴在崖顶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
“汉人的商队，真敢走这条连草都不长的破路？”一个斥候用胡语嘟囔。
“少废话，首领让盯死这条道，一只鸟飞过去也得报。”另一个斥候打了个重重的哈欠。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下方崖壁上的那块“石斑”动了。
楚天阔松开扣着岩缝的五指，双腿在崖壁上猛地一蹬。他的身体拔空而起，犹如一只无声扑食的夜枭。
他没有拔刀。人在半空中，双臂已犹如两把沉重的铁钳，精准地卡入两个斥候的后颈缝隙。
喀啦。
极其干脆的颈骨断裂声，被谷底凄厉的风声彻底吞没。
楚天阔顺势翻上崖顶，将两具软绵绵的尸体拖入一道背风的岩缝深处。他拔出其中一名斥候腰间的弯刀，双手握住刀身两端，手腕发力猛地一折。
精钢刀刃断成两截。
他将断刃反向插在对面的泥土里，又用靴底飞快踩乱了边缘的几枚脚印。
从上方看去，这处断裂的岩缝只像是一个曾被伏击者匆忙弃置的观察点。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翻下崖壁，继续将引线一寸寸压实。
……
巡抚衙门，地下密室。
哗啦！
一整桶混着粗盐的冰冷井水迎面泼下。
“呃……”游苍锋被反吊在刑架上，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手腕。盐水顺着皮肉渗进他背上那几道外翻的刀口里，疼得他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两颗碎牙“叮”的一声掉在青砖上。
密室里没有点大蜡，光线昏暗潮湿。墙角的红泥小火炉上，正熬着一吊散发着苦涩味的汤药。
狄敬之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低头用茶盖撇着浮沫，半天没有开口。
“骨头挺硬。”狄敬之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本官的卫队在山道上捡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死死捂着这张图。一个给人跑腿的牙人，为了保主顾的货，命都不要了？”
游苍锋垂着脑袋喘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砸，没有接腔。
“不说？”狄敬之放下茶盏，“叫老周进来。”
侧门被推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军医提着木头药箱跨过门槛。
老军医放下箱子，从里面摸出一副琉璃叆叇架在鼻梁上，接着拿出一把长柄铁镊子。他走到游苍锋背后，用铁镊子毫无顾忌地拨开他肩胛骨上一处已经开始化脓的深槽。
“嘶——”游苍锋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闷哼，手腕把粗麻绳拽得嘎吱作响。
老军医凑近看了半晌，又用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淤青，这才转身对狄敬之拱了拱手。
“大人，切口极深，且创面边缘有二次撕裂。”老军医语气肯定，“这不是寻常商贾防身用的短剑。刀背极厚，用力劈砍后强行拔出，这是边军营里常用的厚背断刃留下的特有痕迹。”
狄敬之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大靖官军黑吃黑的刀伤，这就对上了。
“既然被外商抛弃，还挨了军汉的刀，为何不报官，反而带着图往深山老林里钻？”狄敬之终于抬起头，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游苍锋脸上。
“报官？”
游苍锋猛地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忠义，全是被逼到绝路的市侩与毫不掩饰的怨毒。
“老子怀里揣着值两万两银子的买卖路线，进了衙门，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游苍锋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黑市土话腔调。
狄敬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这图上为何专挑绝命峡谷走？那可是条死路。”
“平头百姓走官道，那叫运货。”游苍锋吐了口血水，像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带着二十万两现银和万石粮食走官道，那叫给各路总兵上供！峡谷是难走，但只要蹚过去，出了关就是天高任鸟飞。外商懂，大人您不懂？”
狄敬之没动怒，反而对这个粗鄙的回答很受用。
游苍锋剧烈地挣扎了一下，铁链被扯出刺耳的碰撞声：“那帮狗娘养的外商，说好给我两万两带路出关。半道上遇到当兵的劫道，他们倒好，自己带着车队跑了，拿老子当肉盾断后！”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沾着血的路线图，胸口剧烈起伏。
“老子替他们扛了三刀！三刀！到头来连个铜钱都没捞着。本想找几个相熟的弟兄去截胡，谁知道撞上了大人的亲卫……”
游苍锋喘息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死盯着狄敬之：“大人若嫌这买卖腥气，小人这就把图吞了，留着到阴曹地府换饭吃！”
狄敬之盯着游苍锋看了一会儿，眼角的细纹缓缓舒展开来。
如果是视死如归的硬汉，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这副贪图钱财又被主顾抛弃、怨气冲天只想咬人分肉的地头蛇嘴脸，完全符合底层贱民的逻辑。
“放下来。”狄敬之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上前一刀砍断麻绳，游苍锋像一滩烂泥般砸在青砖上，疼得缩成了一团。
狄敬之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两根手指拈起那张带血的虚假运粮图。
图纸边缘被血水浸透，中间用黑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虚线，直指绝命峡谷腹地。虚线旁边，极其清晰地标注着一个商队过境的准确时辰。
原来如此。狄敬之在心里冷笑。没有这张图上的时辰，在几十里长的峡谷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研墨。”狄敬之吩咐道。
他提笔，在一截极细的纸条上飞快写下坐标与图上的时辰。落笔极重，随后掏出私人印鉴，哈了一口气，重重盖在末尾。
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小竹筒，用红蜡封死。
“把这个，加急送给乌骨善。”狄敬之将竹筒递给亲随，“告诉他，按这个时辰去扎口袋，错过了一柱香，连口汤都没得喝。”
亲随双手接过，快步退下。
狄敬之看着摇晃的烛火，自认已经通过酷刑榨干了这个商贾弃子最后的底牌，却不知道自己刚刚亲自咬穿了别人递上来的夺命毒药。
……
百里之外，荒原上风沙走石。
乌骨善光着膀子坐在大帐的毡毯上，手里撕扯着一块带着血丝的半生马肉。他满头的粗辫子随着咀嚼的动作甩动，帐外不时传来瘦弱的战马啃食枯草的响鼻声。
一名浑身是土的游骑兵冲进帐内，单膝砸在地上，双手高高托起一个带着红蜡的竹筒。
乌骨善扔下马肉，一把捏碎竹筒，扯出里面的纸条。
扫了一眼上面的坐标和时辰，他咧开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冷笑。
“汉人的官，骨头比草原上的烂泥还要软。”乌骨善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面前的火盆。
火苗窜起，将那个三品巡抚的私印烧成灰烬。
副将凑上前，压着嗓子说：“首领，咱们真去？汉人文官狡诈，万一是他们在峡谷里设下的套……”
“老子管他套不套！”乌骨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立在旁边的百斤兽骨重锤，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大帐的地面跟着抖了抖。
“弟兄们的口粮连三天都撑不到了！马都在嚼树皮！”乌骨善指着帐外，声音粗哑，“那图上就算真是刀山火海，为了那几万石过冬的粮，老子也得带人蹚平了！”
他大步跨出帐外，夜风夹着沙子打在铁塔般的身躯上。
“传令下去，拔营！让勇士们带足弓弩，朝绝命峡谷极速突进！”
秋风穿过陡峭的峡谷岩壁，发出凄厉的尖啸。三方人马的脚印正顺着不同的轨迹，被死死锚定在同一个时刻。这尊巨大的绞肉机，即将迎来第一批被绞碎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