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吨巨石坍塌的轰鸣声还在绝命峡谷的绝壁间来回撞击，震得人骨头发麻。
漫天的黄土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将这片狭长的谷底死死捂住。呛人的土腥味、马尿味和干枯的羊膻味混杂在一起，在空气里熬成了一锅黏稠的浆糊。
退路没了。
那条原本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的后方通道，此刻变成了一座七八丈高的实心石山。连光都透不进一根。整个峡谷，只剩下前方那条仅容两三人侧身通过的单向裂隙，成了唯一的换气口。
狄敬之被两名亲卫死死架着胳膊，官靴在泥泞的碎石坑里踩得直打滑。他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
前方三十步外，乌骨善的游骑兵也乱了阵脚。失去退路的恐慌让战马烦躁地喷着响鼻，人和马毫无秩序地挤作一团，正本能地向那道狭窄的生门涌去。
高崖顶端。
沈清姝站在一块没有被烟尘波及的凸岩上。狂乱的穿堂风掀起她灰白色的斗篷，她微微垂眼，像是在看一群被倒进火坑里的乱蚁。
她从袖口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那是天枢局暗探截获的、狄敬之原本准备发给兵部的邀功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如何利用匈奴游骑当做肉盾，事后再将其全歼的计划。
两根手指轻轻一松。
纸张被峡谷里的乱风卷住，打着旋儿往谷底坠落。
谷底，乌骨善正挥着马鞭狂抽挡路的属下，试图在乱军中挤出一条路。一团轻飘飘的纸啪地糊在了他满是油汗的下巴上。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正要揉碎，视线却被纸张末尾那个通红的印鉴钉住了。他认不全大靖的蝇头小楷，但那方印信他太熟了，昨天晚上他还把同样印记的信条扔进火盆里。那是大靖三品巡抚的私印。
再往上看，信笺里有几个加粗的字眼刺进了他的眼眶——“游骑为肉盾”、“诱入死地”、“全数坑杀”。
乌骨善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狄敬之！”他的嗓子像被粗砂纸磨出了血，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后方几步外的巡抚。
狄敬之刚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就对上了乌骨善吃人般的目光。他看清了乌骨善手里那张纸的制式，也看清了印记边缘那个细小的缺角。那是他亲手封入密匣的文书。
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狄敬之头皮一炸，但他根本没时间去深究这个局是谁做的。生门太窄，挤不出去这么多人，而乌骨善已经转过了身，那把沾着他副将脑浆的骨锤正缓缓举起。
在彻底失去理智的游骑兵面前，大靖的三品官服连个屁都不算。
“放箭！杀出一条路！谁挡在前面就杀谁！”狄敬之猛地推开搀扶的亲卫，指着前方挡路的游骑兵后背，发出了尖锐得劈了叉的嘶吼。
这道命令，彻底撕破了权谋最后的遮羞布。
亲卫们本就处在极度惊恐中，听到命令，几十人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抬起手臂。
嗖嗖嗖！
密集的机括声连响，袖箭极其精准地扎进了前排游骑兵的后脖颈和脊背。七八个游骑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直挺挺地扑倒在烂泥里。伤口处迅速泛起一层死灰色，淬了毒的箭尖直接截断了他们的生机。
乌骨善的左肩也挨了一箭。毒液顺着肌肉往上窜，让他的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但这股麻木并没有压住他，反而彻底掀翻了他脑子里的最后一块盖板。
“汉狗——！”
乌骨善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粗壮的双腿在碎石上猛地一蹬。百斤重的兽骨重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接砸进了巡抚卫队的人堆里。
砰！
最前面两名举着短刀的亲卫，连人带甲被砸得严重凹陷。胸骨碎裂的闷响和脏器挤压的黏糊声混杂在一起。两具扭曲的身体像破布袋一样飞出，重重撞在峡谷岩壁上。
游骑兵们彻底红了眼。他们放弃了逃生，纷纷拔出弯刀，转头朝着大靖的官军扑咬过去。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以命换命。刀刃砍进锁骨卡住了拔不出来，就张开嘴用牙齿去咬对方的喉咙；手指被齐根剁掉，就用断茬去抠敌人的眼睛。
“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抢着逃命时，咬人比狗还要狠啊。”游苍锋趴在半山腰的岩缝里，吐掉嘴里的沙子，冷笑出声。
他抽出腰间那把厚背断刃，身体贴着倾斜的岩壁，像条滑溜的泥鳅，溜进了这片绞肉机的边缘。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一个穿青衫的男人。那是狄敬之最得力的爪牙，半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带着巡抚的令签，把残锋帮的库房贴了封条，逼得游苍锋的父兄在房梁上吊死。
那爪牙大腿上挨了一刀，正一瘸一拐地靠在岩壁上喘气。
游苍锋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这笔账，结了。”他声音压在喉咙底，沙哑低语，不带一丝温度。
爪牙猛地回头。
噗。
游苍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崩口的刀刃自下而上斜刺，极其干脆地从爪牙的肋骨间隙捅了进去，贯穿心脏。
爪牙张大嘴，双手死死抓住游苍锋的手臂，眼珠暴突。
游苍锋面无表情，手腕用力一拧。粗糙的断刃在肉里搅碎了最后一点生机，他抬起一脚，将死尸踹翻在血泊里。
另一边，狄敬之已经成了光杆司令。他身边的亲卫被乌骨善的重锤砸得一个不剩。
这位在边关呼风唤雨的大员，此刻官帽早已掉进马粪坑里，头发散乱，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手脚并用地在泥水和碎肉里往后爬。
头顶上方，一道灰色的影子直坠而下。
楚天阔犹如一块沉重的铁石，轰然砸在狄敬之面前。狄敬之刚要开口呼救，楚天阔的战靴已经踹上了他的下巴。
喀嚓一声脆响，下颌骨脱臼，狄敬之仰面翻倒。
楚天阔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拔出短刀。刀光在昏暗中闪了四下。
利落，干脆。
狄敬之的手腕和脚腕处齐刷刷爆出血线，手筋脚筋被齐根挑断。
“呃——啊啊！”狄敬之像一条被开膛的鱼，在烂泥里剧烈抽搐起来。
楚天阔单膝压住他的胸口，粗糙的手指捏开他脱臼的嘴，将一瓶深褐色的药汁全数倒了进去。那是浮生阁特制的绝嗣哑药。药汁顺着喉咙灌入，狄敬之双眼翻白，嗓子里只能发出破烂风箱般的嘶嘶声。昔日高官，彻底沦为泥中废人。
游苍锋蹲在不远处的石壁下，一眼看到狄敬之翻滚时，腰间掉出了一块黑色的物事。
他爬过满是血水的泥坑，将那东西抓在手里。那是块沉甸甸的铁牌，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天枢”两个字。游苍锋颠了颠重量，顺手塞进自己的布囊。
战场前段。
乌骨善已经杀透了巡抚卫队的残阵。他身上又多出七八道深深的刀口，血液的流失和严重的脱水让他的呼吸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扔掉已经卷刃的骨锤，拔出弯刀，带着剩下不到两百个体力严重下滑的游骑兵，踩着满地尸体，向前方仅容两三人并排逃生的生门狂奔。
只要冲出这道口子，就能活。
峡谷里的风猛地灌入生门，吹散了前方的灰土与血雾。
乌骨善的脚步硬生生钉在碎石上。
生门之外，不是开阔的生路，而是一堵泛着森冷金属光泽的铁壁。
苏长林跨坐在披着重甲的战马上，手里倒提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剑。在他身后，八百名大靖重甲步兵如同一座沉默的钢铁长城，严丝合缝地堵死了整个出口。
“拒马！”苏长林冷硬的声音在风中炸开。
哗啦！
前排塔盾重重砸入泥土，后排的长矛顺着盾牌缝隙齐刷刷探出。长矛如林，矛尖的寒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直指生门内冲出来的残兵。
乌骨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眼前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暗红。他红着眼，沾满泥沙的粗糙手指慢慢摸向腰间那个一直未曾动用过的黑色陶罐。
跨代火器的引信，就在他指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