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信在指尖边缘擦过。
乌骨善粗糙的大拇指抠住那根沾了硝皮的麻线，猛地一扯。
火星在一瞬间亮起。他那条布满刀口的粗壮右臂猛然向后抡圆，带着破风声，将那个黑色的陶罐狠狠砸向三十步外那堵泛着森冷寒光的重甲铁壁。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砸中前排一面塔盾的瞬间，脆响声起，黑陶炸裂。没有想象中火药爆开的巨大声浪，只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散开。粘稠的黑色液体像被打翻的墨汁，呈扇形溅射在三面塔盾和四个重甲步兵的身上。
火星落进了黑水里。
“呼——”
一团蓝黄相间的火光瞬间膨胀。
沾上黑水的塔盾连同后面的士兵，眨眼间变成了燃烧的火柱。惨叫声从头盔的缝隙里挤出来，沙哑走调。最前面的那名甲士扔掉长矛，本能地用带着铁手套的双手去拍打胸口的火焰。可那火极其邪门，不仅拍不灭，粘稠的火液反而顺着铁手套粘住了他的手背，连同铁甲一起烧灼。
不过三个呼吸，生铁打造的甲衣就变得烫手。
“退……退后！”那甲士被烧得失去了理智，转身就往后方的阵列里撞。
火苗蹭到了后面同袍的甲衣上，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严丝合缝的拒马阵中蔓延开来。钢铁长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后排的几名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长矛斜刺的角度顿时乱了。
“锵——”
厚重的斩马剑出鞘。
苏长林连眼皮都没眨，跨坐在战马上，一剑挥出。
寒光闪过，那名浑身是火、正欲往阵中冲撞的溃兵，喉管被齐刷刷切开。暗红色的血喷涌出来，洒在燃烧的甲衣上，发出“嘶嘶”的声响，蒸腾起一股带着焦臭的白烟。
尸体砸进烂泥里，火苗还在他背上静静地烧着。
“后退半步者，斩！”苏长林的声音发涩，握剑的手腕因为脱力微微打着摆子，但剑尖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
周围退却的士兵被这一剑镇住，死死咬住牙，重新顶上塔盾。但这只是饮鸩止渴。火还在烧，阵前的温度越来越高，烤得前排士兵头发卷曲，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带着火星子。
阵外。
乌骨善见一击奏效，喘着粗气，眼睛里泛起残暴的光。
“挑起来！扔过去！”他指着地上几具在刚才肉搏中被砍碎的游骑兵尸体。
几名游骑兵驱马上前，用长矛挑起地上的断肢，在火海中沾满燃烧的黑油，像投石机一样，接二连三地将着火的残肢断臂抛进苏家军的盾阵后面。
血肉被烤焦的味道混杂着火油的刺鼻气息，在峡谷的闷葫芦地形里来回打转。
峡谷高处。
沈清姝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没有去管下方惨烈的哀嚎。她从袖中滑出一截黄铜打造的千里镜，单手拉开镜筒，将镜片对准了生门外的游骑兵阵列。
镜片里，清晰地倒映出几个正在投掷残肢的匈奴人。
她视线死死盯在那个游骑兵举起长矛的手臂上。在那人发力的瞬间，小臂外侧的肌肉并没有绷紧，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不规则的细微痉挛。那是长时间得不到水分补充，体液流失导致的最直接的体征。
沈清姝慢慢转动铜筒。
每一个游骑兵的脸上都布满了一层灰白色的盐霜，干裂渗血的嘴唇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下意识地舔了四五次，却连一点唾沫都咽不下去。
乌骨善虽然在咆哮，但他粗壮的脖颈上，那根平时暴突的青筋此刻却有些干瘪。
“他们没有水了。”沈清姝收起千里镜，黄铜筒身滑入宽大的袖袍。她语气平淡，像是在核对账本上的一处错漏。
匈奴人祭出了火油武器，但这片大火同样在快速蒸干他们濒临枯竭的体力。
下方阵地前。
火势开始向两翼蔓延。
“副将！调水！”苏长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对着后方声嘶力竭地喊道，“把后勤营的水车全部推上来！往盾牌上泼！”
“得令！”副将早就被烤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朝后面的运水营跑。
“站住。”
一道极冷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谷底听得清清楚楚。
沈清姝站在督战台上，灰白色的斗篷被热风掀起。她俯视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阵地：“没有我的令，一滴水都不许动。”
副将猛地刹住脚，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心头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上。
“你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副将唾沫横飞，“前面弟兄们身上的铁甲都快把肉烫熟了！不用水泼，用你的嘴去吹吗？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懂个屁的兵法！”
他手腕一翻，半截钢刀抽出了刀鞘，大有沈清姝再阻拦就先砍了她的架势。
苏长林眉头拧成了死结，他催马上前一步：“姑娘，此时不救火，阵型撑不过一刻钟。”
“浇了水，连半刻钟都撑不到。”
沈清姝看都没看那个拔刀的副将，目光直直盯着苏长林：“他们扔过来的，是地下渗出的石脂水。这东西轻于寻常井水，且遇水不灭。你那一车水浇上去，火不仅灭不掉，反而会浮在水面上四处流散。你想把这片高地变成一个真正的油锅吗？”
苏长林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老将的兵法常识里，水克火是铁律。但他转头看了一眼阵前。那个被他砍死的逃兵尸体旁，原本有一滩积水的泥坑，此刻泥坑表面确实漂浮着一层诡异的蓝火，怎么也烧不干。
事实摆在眼前。
“把刀收回去。”苏长林哑着嗓子对副将呵斥了一声，随后看向高台，“不用水，怎么守？”
“沙土填埋，隔绝进气。”
沈清姝的语速极快，没有半点废话：“传令前排，全体丢弃着火塔盾，后撤五步。用长矛就地掘土，用沙子去盖那些火油。”
“后撤？”副将眼珠子通红，“退了五步，口子就让出来了，匈奴狗冲进来怎么办？”
“所以要拿命填。”
沈清姝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所有人耳朵里：“后排重甲顶上前排的空缺，用血肉去卡住缺口，掩护身边的人挖土。”
她盯着苏长林：“退一步，大火倒灌全军覆没。不想被烧死，就拿命钉死在这里。”
苏长林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热气让他猛地咳嗽了两声。他知道沈清姝说的是对的，但这道命令，是要前排那些士兵去送死。
“死守半个时辰。”沈清姝给出期限，“半个时辰内，我的物资会送到。撑不住，大家一起死。”
“领命！”
苏长林没有任何犹豫，斩马剑高高举起：“全军听令！前排弃盾后撤，后排顶上！拿刀用手，就地挖土！”
大靖的钢铁阵列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向后退开。
失去塔盾的前排立刻暴露在火海面前。但在苏长林的剑光和沈清姝的铁令下，没人再敢往后退。士兵们扔掉兵器，疯狂地用双手在干硬的黄土里刨抓，将一捧捧沙土扬向前方燃烧的火油。
生门外。
乌骨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看见大靖的军阵后退了，手忙脚乱地用土掩埋火焰，唯独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运水车。
干裂渗血的嘴角猛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因为脱水而显得极度狰狞的笑容。
“没水了……”
乌骨善用生涩怪异的汉话，对着前方大笑起来，“汉狗没水了！连火都不敢扑！”
他狂乱地挥舞着手里卷刃的弯刀，指着那道开始残破的防线：“那不过是个纸糊的牢笼！勇士们，准备——”
周遭的游骑兵虽然渴得嗓子冒烟，但在统领的狂笑鼓舞下，再次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弯刀在铁盾上敲击出嗜血的节奏。
峡谷高地。
浓烟在半空中聚集，被热风倒灌进阵地。
倒计时已经开始。悬在所有大靖士兵头顶的，不仅是游骑兵即将发起的冲击，还有不断攀升的高温。如果身后的通道里，阻燃物资不能按时送达，这条用血肉铸成的防线，终将被彻底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