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顺着绝命峡谷的地缝刮上来，像长了倒刺的鞭子。风里全是肉体烧焦后的刺鼻腥臭。
沈清姝站在督战台的最高处，灰白色的斗篷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她没有看下方阵地前堆叠的尸体，目光顺着峡谷底部已经开始干瘪的浅滩一路往上推，最终死死钉在峡谷尽头那处唯一的暗河涌道上。
清澈的水流正顺着岩石裂缝一丝一丝往外渗，那是这片死地唯一的生机。
苏长林从后方走上高台。他刚用一块脏兮兮的粗麻布条，将断裂扭曲的左臂死死绑在胸前的硬甲上。每走一步，铁甲边缘就会擦过断骨，疼得他眼角肌肉直抽。
他顺着沈清姝的视线望过去。
“把上面那处涌道炸塌。”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下达清理账本的口令。
苏长林脚步猛地一顿，仅剩的右手下意识抓紧了腰间的刀柄。
“主子……”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干得发苦的唾沫，“那是绝命峡谷方圆百里唯一的地底水脉。这片地形本就脆弱，一旦用重火力炸塌上层的承重岩，数万斤的落石和倒灌的泥沙，会把暗河底床彻底堵死。这片百年绿洲就真的成了永绝生机的死地，游骑兵固然活不成，日后商队也再难借道。”
沈清姝缓缓转过身。她看着苏长林那张因为疼痛和迟疑而略显扭曲的脸，视线又扫过下方阵地里，那些为了用沙土覆盖火油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重甲兵。
“留全尸不如断生机。在战场上谈慈悲，是对自己人最大的残忍。”她的语气冷得像在清点一件毫不相干的物件，“留着那条河，他们就能借着一点水汽喘息，就能挖开泥土熬过今天。我要他们连最后一口气，都耗干在这堆烂泥里。”
苏长林眼底的光剧烈挣扎了几下。他看着沈清姝那张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面孔，最终缓缓松开了刀柄，低下头。
“属下去调人。”
“我去。”
一道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砂纸摩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楚天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台阶边缘。
他身上的那层带血湿毡早就褪了。此时的他，就像一截刚从火窑里拖出来的枯木。单衣下摆烧成了灰烬，前胸和后背的表皮大面积碳化、收缩。随着他胸腔微弱的起伏，干瘪粘连的皮肉不断拉扯出暗红色的血丝。
沈清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袖袍下，她食指指甲不自觉地抠紧了掌心。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确认，她从袖兜里抽出一卷用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特制引线，递了过去。
楚天阔伸出右手。那只手的手背被火油燎掉了一层皮，白色的筋膜暴露在空气中。他稳稳地捏住引线，指尖没有一丝颤抖，顺势将其塞进腰间挂着的牛皮囊里。
“咔嗒”一声，卡扣合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楚天阔转过身，犹如一道感觉不到皮肉剥离之痛的鬼魅，融入了右侧陡峭岩壁的背阴面。
绝命峡谷的地势如刀削斧劈。
暗河涌道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风化岩。楚天阔必须避开谷底游骑残兵的视线，全程依靠手臂力量进行盲攀。
他的左手抠进一条极窄的岩缝，右手反握长刀，刀尖顺着石脉狠狠凿进去。借着反冲的力道，身体向上猛地拉升。
每一次肌肉绷紧，后背碳化的硬壳就会从活肉上生生撕裂开来。殷红的鲜血滴落在滚烫的岩壁上，瞬间蒸发成褐色的斑点。
他没有发出半点闷哼，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关咬破嘴唇渗出的血珠。
爬上指定位置的岩层缝隙，他单手撬开外层的碎石，将特制引线深深塞入其中，连接着提前嵌在缝隙深处的火药包。
火折子亮起。
幽蓝色的火星顺着引线，像一条毒蛇般迅速钻入岩体。
楚天阔拔出长刀，双脚猛蹬石壁，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急速向后仰倒，坠向下方一处突出的安全岩台。
伴随着一串沉闷的爆破音，整片高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涌道上方的承重岩从中折断，成百上千吨的巨石裹挟着漫天黄沙，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泥石流般的倒灌瞬间将那处清澈的涌道口死死填埋。
水流的声响被石块撞击的巨响彻底吞没。这片峡谷里最后一丝生机，被极其粗暴的理论意义上的手段永久废除。
峡谷底部。
乌骨善瘫坐在干硬的泥地上。他干裂向外翻卷的嘴唇如同两片风干的枯树皮。他正把一捧半干的泥土拍在脑门上，试图借着一点地下的凉气缓解体内沸腾的燥热。
头顶的爆炸声让他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随着落石的杂音结束，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尘土。
肉眼可见地，谷底浅滩上原本汇聚成几洼的清水，彻底失去了源头。滚烫的泥沙如同无数张饥饿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飞快地吮吸着表层最后一点水分。
水洼边缘以惊人的速度萎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曾经救命的水源就变成了一片龟裂发白的干土。
“水……没水了……”
一个满脸血垢的游骑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双手发疯似地刨挖着刚才还有水渍的地方。
一尺，两尺。指甲生生折断，指尖磨破流出的血还没等滴落，就被干土吸干。无论他怎么往下挖，挖出来的都只有坚硬、发白的土块，连一丝潮气都摸不到。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残兵中爆发。极度脱水带来的濒死窒息感，在这一刻被绝望彻底放大。
“跑吧……没水了。火油也用光了。冲不出去的，不被打死也会被活活渴死在这里！”一个亲信头目踉跄着后退，眼底原本的凶光涣散成了一片死灰，本能地往峡谷最深处的死角里缩。
“咣当。”有人扔下了手里的弯刀，抱住脑袋发抖。
面对哗变，乌骨善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眼眶里的红血丝彻底变暗，布满汗碱的脸皮扭曲成了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
他从地上抓起那把沾满同伴和敌人碎肉的百斤骨锤。因为严重脱水和体力透支，他竟然无法单手将其提起。
骨锤的尾端拖在地上，划过坚硬的石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那个带头退缩的亲信面前。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乌骨善双手猛地握住锤柄，借着腰部压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将百斤重的骨锤抡圆了砸下。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亲信的头颅瞬间塌陷，红白之物混合着骨茬飞溅开来。
周围的残兵倒抽了一口凉气，死死捂住嘴，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动弹。
乌骨善连眼睛都没眨。他扔下骨锤，一把抓住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将干瘪开裂的嘴唇死死凑在颈动脉的断口处。
他像野兽一样伸出舌头，贪婪地吮吸、吞咽着温热的鲜血。
喉结剧烈滚动，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滴在胸前发臭的皮甲上。四周的残兵看着这一幕，干裂的喉咙里发出不由自主的吞咽声。
半晌，乌骨善推开那具被吸干了小半血的尸体，满嘴鲜血地转过头。
“谁退，谁就是水。”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从地上重新捡起骨锤，摇晃着指向前方的生门防线。
残存的游骑兵看着地上同伴的惨状。在这片干涸的绝地里，对自然之力的恐慌被眼前更直观、极致的暴虐强行压制。他们在死亡与干渴的双重逼迫下，眼底彻底失去了理智，爆发出违背人伦的幽光。
“杀——！”
几十个暴徒像被抽了魂的丧尸，跟在乌骨善身后，向着防线发起了毫无章法的冲锋。
绝命峡谷高处的阵地后方。
苏长林冷眼看着这群彻底沦为野兽的敌人。
“撤开一丈，立三重拒马！”他举起右手，声音冷酷地撕裂空气，“只守不攻！”
前方浑身泥灰的重甲兵迅速后退。他们将一排排沉重、布满尖锐粗木刺的拒马重重顿在生门缺口处。
木石碰撞，砸出沉闷的死音。
乌骨善冲在最前面。但极度脱水让他的步伐变得极其沉重，身上原本引以为傲的厚甲，在此刻成了一道压断脊梁的催命符。
冲锋的距离越拉越近，但他们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汗水早已经流干，甲片摩擦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
一个游骑兵脚下一软，连挥刀的动作都没做出来，便直挺挺地撞在了第一排拒马上。尖锐的木刺瞬间贯穿了他的肩膀，他发不出惨叫，整个人挂在上面抽搐。
身后的暴徒收不住脚，重重撞在他的后背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滑倒。
沉重的战靴踩在倒地者的脸上、胸腔上。
没有交锋，只有单方面的自相残杀与碾压。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重火力精锐，在极致的饥渴逼迫下，连冲锋的惯性都无法维持。大批暴徒根本没碰到苏家军的衣角，便成片地瘫倒在防线前，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
乌骨善终于冲到了拒马前。
他咆哮着抡起骨锤，试图砸开面前的木刺。然而，双臂的肌肉因为脱水严重痉挛，骨锤刚刚举过头顶，便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防线前的空地上，生硬地砸断了一根外围的木刺。
他那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向前倾倒，双膝狠狠跪在坚硬的黄土上，满是鲜血的下巴磕在被砸出缺口的拒马边缘。
在他身后，几十名陷入极致狂化的残兵踩着同伴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向着生门防线扑来。面对这群丧失理智的战狂所爆发出的最后一波狂扑，这道由拒马与血肉筑成的单向铁壁，究竟能否将其彻底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