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陷入狂化的暴徒重重撞在防线上，却没有发出意料中惨烈的厮杀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沉闷得像烂肉拍在木板上的钝响。
冲在最前面的游骑兵，在身体接触到拒马木刺的前一瞬，双腿的肌肉便因严重脱水彻底痉挛。他们连举起弯刀的动作都没做完，整个人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软绵绵地扑倒在拒马间的缝隙里。
后方收不住脚的同伴接二连三地压上来。
沉重的铁甲在平时是保命的龟壳，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刑具。几十斤的负重压在干瘪的胸腔上，底层的游骑兵连呼吸都无法维持，干裂的喉管里只能挤出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没有刀锋交错的火花，没有震天的战吼。
这场死亡冲锋，在绝对的生理机能断绝面前，沦为了一场丑陋的互相踩踏。
乌骨善跪在最前方。他的下巴磕在拒马边缘的横木上，牙齿磕碎了两颗，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血沫。
他试图用双手撑着木架站起来。但小臂的肌肉早已经不听使唤，手指僵硬成了一个扭曲的爪形，怎么也抠不住沾满同伴汗碱与灰土的木头。
几双沉重的皮靴踩过他的后背，那是他手底下的亲兵，此刻为了挤向防线后方那并不存在的生路，毫无理智地将他们的统领踩在脚下。
绝命峡谷高处的岩台上，沈清姝冷眼看着下方这出荒诞的闹剧。
干热的风将谷底浓烈的腥臭味卷上来，吹拂着她灰白色的斗篷。她没有去看那些在拒马前挣扎蠕动的躯体，视线越过乱局，扫过整个已经化为死地的峡谷。
猎物已经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随后冷酷地向下一压。
一直站在防线后方的苏长林，立刻捕捉到了高台上的指令。
左臂断骨处的胀痛伴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拉扯着神经，他用右手按住腰间的刀柄，视线扫过前方堆叠成一座肉山的敌军。
“撤拒马。”苏长林的语调平稳得像是在点算库房里的死物。
前排浑身沾满泥灰的重甲兵整齐地向后退开半步。几个士兵用挂钩勾住拒马底部的横梁，用力向两侧拉拽。
沉重的木架在砂石地上拖出深深的沟壑，原本严丝合缝的单向铁壁，向两边缓缓敞开。
失去支撑的游骑兵像一滩烂泥般从缺口处滚落进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手里还死死攥着沉重的兵器，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长矛阵。”
苏长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方的重甲长矛手踏着整齐的步伐上前。沉重的铁靴踩在干硬的黄土上，甲片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咬合声。
两排长矛手在生门前停下，枪尖平举。
对面的游骑兵躺在地上，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人试图往后爬，有人徒劳地举起弯刀想要格挡。
“刺。”
伴随着苏长林简短的军令，第一排长矛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
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机动力的游骑兵，在长矛阵面前就是一具具固定在地上的肉靶。
锋利的矛尖轻松地顺着甲片的缝隙、喉管、腋下捅进去。利刃穿透皮肉的微响在峡谷底部连成一片。
鲜血顺着血槽涌出，瞬间被滚烫的干土吸食殆尽。
“收。”
长矛整齐地拔出。士兵们向前迈出一步，跨过还在抽搐的尸体。
“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理论意义上的清洗。长矛方阵像一台冰冷精密的绞肉机，稳步向前推进。每一次长矛的出膛与收回，都带走一片失去反抗能力的生命。整个过程连一丝阻碍都没有，彻底实现了战术预期的零伤亡压制。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了乌骨善仅存的神经。
他倒在尸堆边缘，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火器先锋，像牲口一样被单方面屠宰。
彻底的不甘与屈辱化作回光返照般的暴戾。他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借着剧痛和满嘴的鲜血，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撑起了庞大的身躯。
他那把百斤重的骨锤就掉在三步之外。
乌骨善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握住锤柄。手掌上的皮肉因为摩擦已经烂透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中原的杂碎——！”
乌骨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抡起那把沾满碎肉的骨锤，朝着苏长林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大王子必将血洗中原！你们全都要死！”
恶毒的诅咒在峡谷石壁间回荡。
苏长林站在原地，连腰间的长刀都没有拔。他冷眼看着那具如同移动肉山般扑来的躯体，看着那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脚步虚浮破绽百出的动作。
他毫无回话的兴致。回应这句诅咒的，只有他抬起的右手。
“合。”
六名最强壮的长矛手从阵列中猛地跨出一步。
六杆粗长的重铁矛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迎着乌骨善庞大的身躯攒刺而去。
巨大的冲击力撞在骨锤的锤头上，将其生生震脱。剩下的五杆长矛毫无阻滞地贯穿了乌骨善的胸膛、腹部与大腿。
长矛手们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借着前冲的惯性，硬是将这个三百多斤的战狂挑了起来，狠狠抵向侧面的岩壁。
“砰！”
矛尖深深扎进风化的岩石缝隙中，木制枪杆弯曲出一个惊险的弧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乌骨善被五杆重矛生生钉死在岩壁上。
他双眼死死瞪着灰白色的天空，干裂的嘴唇微张着。四肢在半空中徒劳地抽搐了几下，鲜血顺着矛杆大股大股地流下，在岩壁上冲刷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名震北境的战狂，连苏长林的衣角都没碰到，便以这种极其屈辱的姿态，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风依旧在刮。
大批游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填满了峡谷底部。边境最大的火器大患，在此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靴底踩过血洼的黏腻声从后方传来。
沈清姝顺着石阶走下高台。她来到被钉死在岩壁上的乌骨善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具高大却干瘪的尸体。
“没有粮草输血的战神，连一根生锈的铁矛都躲不开。”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账目铁律。
站在一旁的苏长林眼睫微垂。断臂处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清楚地知道，这句话不仅是对乌骨善说的，也是对整个大靖武将阶层的最终判词。
右侧的一处碎石堆传来细微的响动。
游苍锋踩着地上的残肢断臂，弓着腰从暗渠出口的方向快步走来。他的双手还包裹着浸透污血的布条，手背上磨出的烂肉混着泥沙，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他停在距离沈清姝三步远的地方。
游苍锋的视线越过女主的裙摆，落在了满地的游骑兵尸体上。
作为常年在边关刀口舔血的帮派头目，他见过无数种死法。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
大批尸体身上没有致命的刀伤。他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外翻，双手维持着在地上刨挖土块的姿势。
是渴死的。是被活活拖垮的。
游苍锋吞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转头看向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复仇成功的狂喜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这根本不是一场武力对决。这是利用地形、水源、物资形成的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收割。在上位者冷酷的资源算计面前，哪怕是装备了火器的精锐，也只是一群被掐断生机的虫子。
“砰。”
游苍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额头死死贴在散发着恶臭的血泥里。曾经那点市井地头蛇的傲骨，此刻被碾压得连粉末都不剩。内心的敬畏在无边的恐惧中重塑，化作了绝对的信仰。
“主子。”
游苍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直起身，将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举过头顶。
掌心里，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黑铁令牌。上面还沾着狄敬之身上的污泥与血迹。
“这是打扫暗渠塌方时，从巡抚衙门残部那边摸出来的。”
沈清姝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枚令牌上。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冰冷的黑铁令牌捏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过令牌正面用繁体篆刻的“天枢”二字。
皇权特务的信物，出现在了贪官与敌军火并的死人堆里。这枚小小的铁牌，彻底坐实了天枢密造局与边关灰产黑吃黑、同流合污的烂账。也是她日后摧毁某些人信仰的最佳物证。
边关的军需粮草专营权，随着这满地尸骸，终于实打实地落入手中。
但沈清姝的眼中没有半分大捷后的放松。
她把玩着令牌，缓缓转头，将视线投向了峡谷外、数十里之外的边关城池方向。
“收拾战场。”沈清姝将黑铁令牌收进袖口，声音冷冽如冰泉，“好戏才刚刚开场。城里那位天枢局的暗桩，应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