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精钢刀背压在气管上，卓雅甚至不敢做吞咽的动作。地砖下方沉闷的水流声震着她的耳膜。
“轻点，大个子。”卓雅声音发涩，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杀了我，你们连这间院子的门都出不去。底下这些耗子洞，没我带路，你们只能在里头转到饿死。”
她左手极缓慢地探入怀中，两根手指夹出一卷揉搓得发软的羊皮纸，递向半空。
“暗渠的巡逻换防图。”卓雅扯起嘴角，试图在刀锋下找回一点主动权，“买我一条命，这笔买卖……不亏。”
主屋的门轴在这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
一盏羊角风灯的昏黄光晕先落在了院子的青砖上。沈清姝披着那件素色锦缎裘皮，踩着极轻的步子停在库房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楚天阔依旧单手持刀压死卓雅，空出的左手抽走半空中的羊皮纸，反手抛给门边的沈清姝。
沈清姝用两根手指捏住纸卷一角，就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黑线，标注了几个红色的叉点。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微微一松，那卷羊皮纸直接落在了风灯的火排上。
火苗瞬间窜起，干枯的兽皮受热蜷缩，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掌柜的！”卓雅急了，脖子往前蹭了半寸，立刻被刀背压出一道血痕，“你烧了图，就算有金山你也运不出白狼谷！上面马上就会封……”
“皮子是陈年老皮，”沈清姝打断她，指尖沾了一点刚才从图上蹭下来的墨迹，在风中搓了搓，“但这墨太湿。西街张记的松烟墨，劣质，带点酸腐味。这图，你来这里之前半个时辰，刚在某间破屋里画的。”
卓雅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底层信息差算计，在这个穿着华贵的女人面前，被扒得连一层皮都没剩。
被揭穿了底牌，卓雅索性咬了牙：“是假图又怎么样？外头全是赫连首领的眼线。你们这只肥羊露了这么多现银，以为白狼部会放你们活着离开？这底下确确实实是暗渠，除了我，没人知道闸口怎么开！”
“你真觉得，我盘下这处死地，是因为我不懂规矩？”沈清姝将指尖的黑灰抹在门框上。
她看了一眼楚天阔。
楚天阔右脚抬起，看都没看，朝着卓雅左侧三尺外的一块平整青砖猛地踏下。
“砰——咔嚓！”
没有任何预兆，那块看似结实的石砖连同下方的泥土瞬间崩塌，露出一个两尺宽的黑洞。一股混杂着水腥味和陈年霉味的冷风，刀子一样从洞口倒灌上来，吹得地上的鼠脂粉四下飞散。
那是深达数丈的真正地下暗河断层。
卓雅的脸刷地白了。她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地形分布，对方的人居然能一脚踩出命脉死穴。
“把她丢下去。”沈清姝转身往主屋走，“这底下的河水很急，尸体会直接冲进白狼谷外的乱石滩。肥料不需要会带路。”
楚天阔手腕一翻，刀锋调转，粗壮的手臂直接扯住卓雅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大步走向那个黑洞。
失重感瞬间袭来。冷风割着卓雅的脸颊，暗河的水声在脚底深渊里咆哮。
“等等！等等！”卓雅的双脚在半空中乱蹬，鞋底蹭着洞口边缘的碎石，“赫连首领的刀子不讲理！你们就算下了暗渠，上面要是把出水口封了，你们连人带银子都得淹死在里头！我能帮你们绕开白狼卫的巡防！”
楚天阔的手停在半空，大半个身子已经将她悬空在黑洞上方。
沈清姝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在害怕。”沈清姝看着悬在洞口的卓雅，“你不敢轻易带路，是因为白狼部对背叛者会抽筋扒皮。你在衡量，是现在被填进去，还是之后被赫连铮发现后刮碎。”
卓雅咬着牙没吭声，呼吸因为过度紧张而急促。
沈清姝走回来。她没有再跟卓雅废话，而是走到库房中央那个半掩的木箱前。她伸手进去，抓起一把东西。
她走到洞口边，看着被拎在半空的卓雅。下一息，沈清姝直接捏住卓雅的下颌骨，强迫她张开嘴。
一把冰冷、沉重、带着锋利边缘的金属薄片，被粗暴地塞进了卓雅的嘴里。
金属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硬响。有几片划破了口腔内壁，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在卓雅嘴里弥漫开来。那是满满一把纯度极高的金叶子。
卓雅的双眼瞬间瞪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她的双手本能地想去抠嘴里的东西，却被楚天阔的膝盖死死顶住脊背。
“咽下这袋金子，你就是我的人。”沈清姝松开手，任由几片金叶子从卓雅沾血的嘴角滑落，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暗河里，“吐出来，你现在就是暗渠里的死老鼠。”
卓雅的身体僵在半空。口中塞满的金叶子硌得她牙龈生疼，口水混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流。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剥夺。对方用最纯粹的利益堵住了她的嘴，连跟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办成这趟差，”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可逆的法则，“我用浮生阁的门路，给你在江南换一张盖了通关大印的良民户籍。你拿着金子，去买几百亩水田，不用再在这个老鼠洞里闻一辈子马粪味。”
江南。官方户籍。
这两个词对一个终日见不得光的灰区地鼠来说，比嘴里的金子还要致命。
卓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被极度撑大的欲望正在撕裂她对白狼部的最后一丝恐惧。她没有去抠嘴里的金叶子，而是强忍着喉咙的哽噎，将嘴里带血的唾液硬生生咽了下去。
“放她下来。”沈清姝淡淡道。
楚天阔松手。卓雅重重摔在库房的石板上。她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胡乱将掉在衣襟上的几片金叶子扫进怀里，随后手脚并用地爬到库房最里侧的一处角落。
那里堆着几口烂木箱。她将木箱推开，双手抠住地上极其平整的石板边缘，腰背发力，猛地向上一掀。
刺耳的石料摩擦声中，石板被移开，露出一段长满青苔的石阶。下面没有风，只有隐隐透出的红光，那是暗渠早年留下的防潮地灯。
“往东走三百步，有个废弃的泄洪闸口。那里的水路能直接通到白狼谷外五里的断崖。”卓雅哑着嗓子，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的干脆。
沈清姝没有看那个洞口。
“把木箱封死。”她转身向主屋走去，只留下一句吩咐，“楚天阔，带人下去探路。半个时辰内，我要这条现银转移的血管彻底通畅。”
夜幕深处，白狼谷中心，主营帐。
粗大的牛油蜡烛在帐篷四角燃烧，将里面烘得有些气闷。帐外，一头卸了货的骆驼正在打着响鼻，几个看守的白狼卫正围着火堆烤一只剥了皮的沙羊，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赫连铮坐在铺着整张虎皮的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锭沾着暗红干涸血迹的五十两官银。这是手下刚从卡口那边带回来的。狂沙帮的沙陀颜双腿粉碎，几十个暴徒被这些白花花的死物砸得连刀都不敢拔。
“生砸百斤现银买一条废腿。外来客够阔绰的。”赫连铮用拇指摩挲着银锭上凸起的官印，发出一声嗤笑，“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买什么地方不好，偏偏去盘那个四面漏风的废仓。还自己往绝地里钻。”
他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精钢匕首，刀尖抵在银锭的底部，轻轻刮擦起来。
银锭底部沾满了黄沙和血污。随着刀刃一点点刮去污垢，一小片不同于官府铸造印记的花纹露了出来。
赫连铮的手上动作忽地一停。
他将银锭凑近桌上的烛台。跳跃的火光下，银锭底部边缘，几道极其繁复、细如发丝的暗纹正首尾相连，隐隐勾勒出一朵半开的莲花图腾。
帐篷外传来木柴爆裂的响声。赫连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官银。这种程度的防伪暗纹，只有大靖京城里那些垄断了天下钱庄流水的超级大商会才铸得出来。
“沙陀颜看走眼了。这不是逃难的肥羊。”赫连铮将匕首“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寒，“这种分量的钱庄背景，就算把整个狂沙帮填进去，也溅不出半点水花。能带着这种底纹的现银深入边关，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大靖的州府。”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狼皮大氅。
“来人。”
帐帘被掀开，两名披着重甲的精锐白狼卫无声走入。
“传令下去，取消外围那些小帮派的零星试探，不许任何人去那个废库抢东西。”赫连铮一边系着大氅的搭扣，一边大步往外走，“把南营的五百重甲白狼卫全调过去。”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与算计交织的冷光。
“将那个废弃库房方圆半里，给我死死锁住。连一只沙鼠都不准放出去。等我查清了这只羊的虚实底细，再一口连骨头吞干净。”
夜风在白狼谷上方呼啸。
方圆数十里的法外之地，几百名最精锐的白狼武装悄无声息地拔出弯刀，如同一张黑色的铁网，向着西南角的废仓缓缓收拢。
而在废仓那面破败的石墙之内。卓雅搬开的那块沉重石板下，哗啦啦的暗流声正有条不紊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装满银锭的红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