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外头围死了。”
楚天阔侧身贴在窗棂边，粗壮的指骨压在烂木板上，右眼透着指宽的裂缝。
风里全是皮革摩擦和刀甲碰撞的动静。五百名重甲白狼卫，像一圈黑色的铁栅栏，把这座漏风的废弃库房死死框在中间。没有喊话，没有火把，只有兵刃偶尔折射出的冷月寒光。
“硬冲的话，我能撕开西北角的一个口子。”楚天阔手压在刀柄上，“但底下的暗渠节点，就得舍了。”
废库正中，沈清姝坐在一把缺了半条腿的太师椅上。她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粗茶。地砖下方，隐约传来暗流吞咽银箱的沉闷声响。卓雅的转移还在继续。
“谁说我们要冲？”她用茶盖撇去浮沫，“这叫瓮。”
呼延铎蹲在门边的阴影里，胖脸已经白得像纸。他听着外面那整齐划一的重甲脚步声，牙齿磕碰出轻响。
“苏掌柜，赫连首领这是要吃绝户了。”呼延铎搓着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咱们这几个人，不够外面那群野狼塞牙缝的。”
“他现在不敢动。”沈清姝喝了一口茶，“他只看到了现银，没摸清底牌，怕烫嘴。他在等。”
她从袖口摸出一块两指宽的黑木牌，扔在脚边的青砖上。那是浮生阁在白狼谷暗市出货的《特制通行令符》。
“捡起来。”沈清姝看着呼延铎，“带上铺子里所有的铁器和战马契书，开前门，去主街上摆摊。”
呼延铎愣住了。他看着那块木牌，没敢伸手：“摆摊？现在？外面全是刀子！”
“对。就在他们的刀口底下摆。”沈清姝把茶盖扣上，发出一声脆响，“不仅要卖，还要砸价。低于市价三成，不限量，不设槛。”
“三成？！”呼延铎猛地站了起来，连外面的重甲都顾不上了，“姑奶奶！您疯了？白狼部的进价摆在那，您亏三成卖？那是硬生生把肉割下来喂狗！卖得越多，亏得越惨！”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这谷里全是穷疯了的散商，你放这个价，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能把你手里的货吸干！到时候您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沈清姝没说话。她只是抬起下巴，朝旁边努了努嘴。
楚天阔走过去，手里拎着一根镔铁棍，猛地一挥。
“咔嚓”几声巨响，靠墙的三个红木箱锁扣被砸得粉碎。盖子翻开。
昏暗的废库里，瞬间多了一种让人窒息的颜色。
那是满满三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成箱金条》。没有任何官府印记，只是最纯粹的足赤金砖。黄澄澄的光芒刺得呼延铎眼睛生疼。
“去砸价。”沈清姝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做空白狼部的盘子。卖出去的每一笔，我给你抽半成流水。”
呼延铎的呼吸停了。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眼睛死死黏在那三口木箱上。顾虑在这刺目的金光面前，就像太阳底下的雪，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抽半成……”他喃喃着，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门外那是刀山，也是你的钱堆。”沈清姝看着他，“敢赚吗？”
“敢！”呼延铎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地上的令符，眼底全是充血的狂热，“有您这句话，今天白狼部的买卖要是能开张，我呼延铎三个字倒过来写！”
一炷香后，白狼谷主街商市。
风沙吹打着土墙。原本冷清的街道，此刻像炸开的马蜂窝。
“七成！西域的精钢刀，大宛的马驹！全是现货，拿着契书去西口提！”呼延铎踩在一条长凳上，手里挥舞着大把的提货单，扯着嗓子嚎，“先交钱先拿货！慢了一步，吃沙子去吧！”
底层散商起初还不敢信。几个胆大的狂沙帮头目试探着扔下银子，转头就从西口拉走了活生生的战马。
人群瞬间疯了。
没人去管远处街角那些站岗的重甲白狼卫。巨大的利润差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直直捅进了这些底层商贾的贪欲里。铜钱、碎银、甚至皮草，雨点一样砸向呼延铎的摊位。
“别挤！都有！”呼延铎收钱收到手软，满头大汗。
就在他低头清点几张大额契约时，一个刚买下五十把腰刀的西域客商凑近了些。
“呼延老哥，”客商压低声音，“您手头，有没有陈米？”
“米？”呼延铎一愣，用袖子擦了擦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要米干什么？咱们只走硬货。”
“不是我要。”客商左右看了一眼，“今早市面上有点邪门。连堆在后街最劣质的《发霉陈米》，都被人暗中扫空了。”
呼延铎皱了皱眉：“谁干的？”
“碎叶商栈。”客商声音更低，“澹台霜的人。一粒都没留。”
呼延铎心里“咯噔”一下。碎叶商栈向来只做香料和高纯度铁器的买卖，碰这种发霉的下等口粮，完全不合常理。
他快速收拢手里的钱袋，招手叫来一个伙计替自己盯着摊位。
“去后院，从角门进废库。”呼延铎捏着几张单据，悄声吩咐，“把陈米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苏掌柜。”
白狼营帐内。
赫连铮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书案。满桌的账册散落一地。
“一个时辰。”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声音冷得能刮下冰碴，“我们的铁器铺子，连一把生锈的柴刀都没卖出去？！”
“首领……”管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个姓苏的肥羊，疯了。他派人拿着令符，在主街亏本卖货。那些散商全涌过去了，咱们铺子门前的沙子都没人踩。利润腰斩了！”
赫连铮眼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摩挲着桌角那锭带有京城暗纹的带血银锭。他以为派重甲死锁监视废库，就能掐断对方的底气，逼对方露出底细。结果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烧钱博眼球的愚蠢方式在外部掀了桌子，强行理论意义上的清盘他的垄断利润。
“靠烧钱抢流水？愚蠢至极。”赫连铮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帐篷里划过一道寒光，“传令。”
“把主街给我封了。从源头掐断他们的流水。”
“一只苍蝇都不准靠近那个摊位。谁敢接那女人的单子，就地格杀。”
马蹄声像雷鸣一样卷过主街。
两百名骑着黑马的白狼卫，像一把锋利的铁楔子，蛮横地撞开拥挤的人群。长刀出鞘，带起几声凄厉的惨叫。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散商被刀背劈翻在地，满地打滚。
“白狼部查验走私！”领头的百户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呼延铎的摊位前，将装钱的箩筐踏得粉碎。铜钱滚了一地。
“从现在起，这半条街，封死。”百户提着滴血的长刀，环视四周红着眼的散商，“谁再与里面的人交易，死。”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沙子的声音。
散商们握着手里的钱袋，死死盯着那几把带血的刀。不敢上，也不愿退。财路被生生掐断的怨恨，在每一张粗糙的脸上扭曲。
废库正门。
沈清姝披着大氅，静静地站在门槛内。
“掌柜的……”呼延铎连滚带爬地躲回门里，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他们拔刀了。这买卖做不下去了。”
沈清姝没有看那匹耀武扬威的黑马，也没有看那些愤怒却不敢发作的散商。她手里捏着刚才伙计送进来的消息，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街角一处挂着“碎叶”招牌的二层木楼上。
“发霉陈米……”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外面的百户举起长刀，直指沈清姝：“交出令符，滚回去！”
楚天阔猛地踏前一步，手腕一抖，长刀出鞘半寸。
“退下。”沈清姝抬手，按在楚天阔的刀柄上，将它推回鞘内。
面对这粗暴的武力逼迫，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多了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从容。她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像饿狼一样盯着白狼卫的狂沙帮散商，淡淡开口。
“既然赫连首领要封街，咱们就守规矩。”
她转身往回走。
“关门，谢客。”
厚重的实木门板在白狼卫的注视下，缓缓合上。
“砰。”
门栓落下。
明面上的交易彻底停摆。街面上，白狼部的刀依旧亮着。但在那些底层的眼睛里，这已经不是查走私的刀，而是断了他们全家生路的铡刀。散商们的怒火，被这退让无限放大，死死锁在了白狼部身上。
废库内。
楚天阔看着堆积如山、刚刚从地窖搬出来的铁器和低价物资契约，眉头紧锁：“铺面被理论意义上的隔离了。这些货出不去，现银的流向怎么交代？”
沈清姝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冷透的茶。
“明面上的铺面，本来就是给赫连铮封的。”她轻轻抿了一口冷茶，“他亲手堵住了气孔，这底下压着的贪欲，也该换条道走了。”